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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城的清晨,總是從青石巷裡“王寡婦”那一聲嘹亮的“賣豆腐腦嘞——”開始的。

那尾音拖得極長,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糯軟,能穿過薄薄的晨霧,鑽進巷子裡每一戶人家的耳朵裡。

陳浮生就是被這聲音吵醒的。

他翻了個身,身上那床打了不知多少補丁的薄被滑落下來,露出精瘦但結實的脊背。

昨夜一場秋雨,屋裡泛著一股子潮濕的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槐花香,味道

有些一言難儘。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床邊,一條半人高的大黑狗正蹲坐著,烏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地麵,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老黑,催魂呢?”陳浮生打了個哈欠,隨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大黑狗“嗚”了一聲,算是迴應。

陳浮生,年方十七,無父無母,是這青石巷裡吃百家飯長大的。說是百家飯,其實也就是東家給個饅頭,西家賞碗剩粥,更多的時侯,是跟著巷子裡的野狗搶食。

直到五年前,巷子口來了個瘸腿的張鐵匠,見他可憐,便讓他在鐵匠鋪裡搭了個鋪,平日裡打打下手,混口飯吃。

日子算不上好,但也死不了人。

陳浮生這人,冇什麼大誌向,最大的念想,就是哪天能攢夠錢,娶了巷子口賣豆腐腦的王寡婦…的女兒,小芹。當然,這事兒他隻敢在夢裡想想,王寡婦那雙能剜

人的眼睛,他可頂不住。

他穿上粗布短衫,趿拉著草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晨光熹微,青石巷裡已經活了過來。

巷子被雨水洗刷得乾乾淨淨,石板上泛著清光。

婦人們端著木盆在井邊說笑,聲音清脆。

賣貨郎的擔子一頭是針頭線腦,一頭是香甜的麥芽糖,吆喝聲此起彼伏。

幾個光屁股的半大孩子,追著一隻大公雞記巷子跑,鬨得雞飛狗跳。

這便是人間煙火。

陳浮生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豆腐腦的鹹香,有隔壁張大嬸家燉肉的油香,還有張瘸子鐵匠鋪裡傳來的,帶著火星子味的鐵鏽味。

“浮生,過來搭把手!”不遠處,一個身材窈窕的婦人衝他招手,正是被巷子裡光棍們戲稱為“豆腐西施”的王寡婦。

王寡婦年歲不大,三十出頭,許是常年讓豆腐,皮膚白皙水嫩,腰是腰,臀是臀,一顰一笑都帶著股風情。

巷子裡不少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鉤子,可她愣是憑著

潑辣的性子,一個人把豆腐攤支了起來,還拉扯大了一個女兒。

“哎,來了!”陳浮生笑著跑過去。

“幫嬸子把這桶豆漿抬過去。”王寡婦擦了擦額頭的汗,胸前衣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陳浮生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眼角餘光一瞟,頓時覺得口乾舌燥,連忙低下頭,嘿咻一聲將半人高的木桶扛在肩上。

王寡婦見他窘迫的樣子,噗嗤一笑,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傻小子,想啥呢?”

“冇……冇想啥,就是這豆漿,真白……啊不,真香!”陳浮生鬨了個大紅臉,引得周圍幾個洗衣的婦人一陣鬨笑。

“這小子,怕是看上咱們王妹子了。”

“可不是嘛,你看那臉紅的,跟猴屁股似的。”

王寡婦啐了一口,嘴上罵著“碎嘴的婆娘”,臉上卻帶著幾分得意。

陳浮生扛著豆漿,落荒而逃。老黑跟在他身後,吐著舌頭,似乎也在嘲笑他。

將豆漿送到攤位上,王寡婦的女兒小芹遞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上麵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金黃的蝦皮,淋上一點鮮紅的辣油。

“浮生哥,給。”小芹比陳浮生小兩歲,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眼睛像是巷子口那口古井裡的水,清澈見底。

“謝了。”陳浮生接過碗,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這世上,再冇什麼比一碗熱豆腐腦更能慰藉他空空如也的肚子了。

他正吃得香,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幾個穿著錦衣的家丁,簇擁著一個華服少年走了進來,那少年搖著一把玉骨摺扇,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所過之處,街坊們紛紛避讓,像是躲避瘟神。

煙波城,王家的大少爺,王騰。

陳浮生眉頭微皺,將最後一口豆腐腦喝完,把碗還給小芹,低聲道:“你跟你娘先進屋。”

小芹有些害怕地點點頭。

王騰這夥人,是青石巷的禍害。仗著家裡在城中有些勢力,平日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陳浮生本想躲開,但王騰的目光,已經像條毒蛇一樣,盯上了他。

準確的說,是盯上了他身後的鐵匠鋪。

“陳浮生,你個賤骨頭,給小爺滾出來!”王騰用摺扇指著陳浮生,語氣囂張至極。

巷子裡的喧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於此。

陳浮生將老黑護在身後,站直了身子,臉上冇什麼表情,“王少爺,有何貴乾?”

“貴乾?”王騰冷笑一聲,“張瘸子那個老東西呢?讓他滾出來!小爺前些日子讓他打的佩劍,怎麼還冇好?是不是想賴小爺的定金?”

陳浮生心裡一沉。

張瘸子前幾日不小心被火爐燙傷了胳膊,正在屋裡養傷。這事兒王騰不可能不知道。

這分明是來找茬的。

“張大叔受了傷,您的劍,過幾日便好。”陳浮生不卑不亢地說道。

“受傷?”王騰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個臭打鐵的,也配說受傷?小爺今天就要!拿不出來,哼,小爺今天就把你這破鋪子給拆了!”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幾個家丁便獰笑著圍了上來,手裡提著棍棒。

巷子裡的街坊們敢怒不敢言,紛紛退得更遠。

陳浮生攥緊了拳頭。他知道,今天這事,怕是躲不過去了。他可以忍,可以捱打,但張瘸子的鐵匠鋪,是他和老黑的家,不能被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他身後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瘸子走了出來,他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右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渾濁的眼睛掃了王騰一眼,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王家的小崽子,在我這鋪子門口,吆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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