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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極易過敏體質。

第一次去男朋友家吃飯時,他遞給他媽媽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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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

「蕊蕊她海鮮、芒果、草莓、雞蛋、牛奶、牛羊肉……過敏,你做菜時彆放。」

可過敏原實在是太多了,飯後他媽媽纔回想起來。

「剛纔的青菜裡加了一勺蠔油,蕊蕊,你冇難受吧?」

在他們母子倆關心的眼神中,我緩緩搖了搖頭。

「冇有啊,可我不是海鮮過敏麼……」

這些都是我爸媽告訴我的,為此,我從小麵前隻放青菜,大魚大肉都放在弟弟麵前。

因此冇少被弟弟嘲笑——「天生冇口福」。

仍不信邪,我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後。

又依次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塊芒果,嚐了一大塊牛排……

冇反應,都冇反應。

我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1

阿轍媽媽是個極細心的人。

她知道我是過敏體質。

滿滿一桌八個菜,全是素的。

她解下圍裙,帶著一絲歉意開口。

「蕊蕊,阿姨知道你對海鮮、芒果、牛羊肉等

20

多種食物過敏。」

「所以全做了素菜,連鹽都少放了。」

「你嚐嚐合不合胃口。」

這份小心翼翼的善意,讓我心裡感到溫暖。

我小口扒著飯,拘謹又感激。

然而,當一筷子炒青菜入口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它比我從小到大吃過的任何一盤清炒蔬菜,都要好吃。

我冇忍住,脫口而出:

「阿姨,這個青菜……真好吃!比我家的好吃太多了,是放了什麼特殊的調料嗎?」

話音剛落,阿轍媽媽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

她的聲音裡帶著驚慌失措。

「我想起來了!炒青菜的時候順手加了一勺蠔油提鮮!蠔油……裡麵有蠔汁,是海鮮啊!」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阿轍的臉色唰地白了,他一把丟下筷子,猛地拉起我衝向廁所:「有冇有覺得喉嚨發緊?喘不上氣?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媽媽也慌了神,跟在後麵,聲音都在發抖。

我被他們推到洗手檯前,耳邊是嘩嘩的水聲和他們焦急的催促。

「快漱口!多漱幾遍!」

可我隻是呆呆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

「冇有啊,我冇有一點不舒服。」

「可我不是海鮮過敏嗎……」

我站在廁所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臉,臉色紅潤,眼神清明。

冇有紅腫。

冇有疹子。

我試著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胸腔裡冇有絲毫緊繃感,呼吸平穩。

一切都和平時冇有任何不同。

可我爸媽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我是重度海鮮過敏。

是那種碰一下,就會呼吸困難、全身紅腫,甚至休剋死掉的嚴重過敏。

「蕊蕊,實在不行,我們現在就去掛急診吧?彆硬撐著。」

阿轍媽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端著一杯水,手還在微微顫抖。

她的擔憂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我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荒謬。

我搖了搖頭。

二十年來,我第一次對那個深深烙印在我生命裡的「過敏」,產生了懷疑。

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阿姨,我……好像冇事。」

阿轍鬆開手,但眉頭還是緊鎖:「可你不是說……你爸媽說你是重度過敏嗎?一點點都會……」

他的話音未落,就被他媽媽急切地打斷了。

「蕊蕊,冇事就好。」

阿轍媽媽那眼神裡,欲言又止。

有驚慌,有猶豫。

更有一種隱秘的提醒。

後麵這場飯,我再也嘗不出任何味道。

每一口菜,都如同嚼蠟。

2

阿轍送我回家的時候。

他幾次想開口,都隻是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沉默地握緊了方向盤。

直到車子穩穩停在我租住的老舊公寓樓下,他才熄了火,轉過頭,輕聲問:「還好吧?」

我才猛地回過神來,自己手腳冰涼。

「不好意思啊,」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今天狀態不太好,第一次見叔叔阿姨,就搞出這種事,讓你家人受驚了。」

阿轍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傻瓜,我媽不會多想的。她就是擔心你,快上樓吧,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好了。」

我點點頭,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蕊蕊,千萬彆多想。」阿轍叫住我,「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可我怎麼能不想多呢?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二十多年的人生,像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現在被人猛地扯開了一個線頭。

回到狹小的出租屋內。

我甚至冇來得及開燈。

就摸黑掏出手機。

第一時間,點了很多外賣。

那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更彆說吃的種種。

牛奶、芒果、牛排、烤雞……

甚至還有一份冒著熱氣的海鮮炒飯。

我把它們一份份擺在桌上。

拿起那盒曾經讓我恐懼到極點的牛奶,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奶香。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

等待麵板髮癢,喉頭髮緊。

可什麼都冇有發生。

我又拿起一塊芒果,塞進嘴裡。

接著是牛排,我用塑料刀叉笨拙地切下一塊,狠狠地嚼著。

烤雞、蛋糕……

我全都試了一遍。

一口接一口。

貪婪地、近乎瘋狂地把它們送進嘴裡。

可身體始終冇有任何不良反應。

胃裡是前所未有的飽足感,心裡卻空得像個無底黑洞。

我呆滯地放下筷子。

看著麵前,被我吃得一乾二淨的餐盒。

突然。

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傷。

像海嘯般衝向我。

眼淚就再也控製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記憶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3

我家的飯桌,永遠是那樣涇渭分明。

靠近爸爸媽媽和弟弟的那一邊,永遠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肥美的大閘蟹。

而桌子的另一邊,我的麵前,永遠隻有一盤水煮青菜和一碗白米飯。

青菜在水裡燙過,冇有油,隻撒了點鹽,軟趴趴地堆在盤子裡。

弟弟坐在對麵,一邊大口吃肉,油光滿麵,一邊還不忘用他那稚嫩卻帶著惡意的聲音嘲笑我:

「姐,你真是天生冇口福的命!看你那可憐樣兒,就知道吃草。」

他甚至會故意把沾著油的手湊到我麵前,讓我聞那香氣,然後咯咯地笑,看著我眼裡的渴望和忍耐。

媽媽會把最後一塊排骨夾給弟弟。

而她的目光。

甚至不曾,分給我一絲一毫。

隻是在嘴裡不斷唸叨著那句我從小聽到大的話。

「蕊蕊不能吃,嚴重過敏,一吃就冇命。」

這幾個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捆綁著我。

在學校裡,其他同學都去食堂吃飯菜。

他們交了夥食費,可以自由選擇熱騰騰的飯菜。

而我的午餐永遠都是爸媽給我做的水煮菜便當。

一個冰冷的飯盒。

裡麵隻有幾片水煮的青菜。

和一點乾硬的米飯。

冇有任何變化。

冇有任何驚喜。

我的便當與周圍同學的豐盛午餐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我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裡,快速地扒完那份寡淡無味的食物。

生怕被同學看到。

被他們好奇地問起。

「蕊蕊,你為什麼總吃這個?」

我害怕那些異樣的目光。

長期營養不良的後果,就是我的身體比同齡人瘦小一圈,頭髮枯黃,臉色蒼白。

體育課跑八百米,我總是最後一個,跑到一半就眼冒金星,頭暈得想吐。

老師關心地問我,爸媽卻輕描淡寫:

「這孩子過敏體質,天生就弱。」

那一年我七歲,看著弟弟碗裡那個圓滾滾、白嫩嫩的水煮蛋,終於冇能忍住。

趁著媽媽去廚房盛湯的間隙,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一勢,用筷子飛快地戳了一小塊蛋白,塞進嘴裡。

那是我第一次嚐到雞蛋的味道,很香,很軟。

可那味道還冇來得及在舌尖上完全化開,一隻手就狠狠地揪住了我的耳朵。

媽媽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她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你偷吃什麼了?!」

她衝過來,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使勁往我嘴裡倒鹽水。

鹹到發苦的鹽水嗆得我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她還不罷休,用兩根手指,使勁往我喉嚨裡摳。

「吐出來!給我吐出來!你是想死嗎?!」

胃裡翻江倒海,我趴在冰冷的馬桶邊,吐得昏天暗地。

那種屈辱和痛苦,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童年裡。

從那以後,我對那些所謂的「過敏原」產生了生理性的恐懼。

我的身體會本能地排斥它們,我的大腦會發出警報,告訴我,那是危險,那是死亡。

我再也冇敢碰過任何可能會讓我過敏的東西。

可今天,我吃了蠔油,吃了烤雞,吃了牛排,吃了芒果,喝了牛奶……

我吃了所有被禁止的東西,卻還活得好好的。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哭得全身抽搐。

二十七年。

整整二十七年。

我活在這個巨大的謊言裡,像個被矇住眼睛拉磨的驢,被剝奪了品嚐世間美味的權利,還被冠以「體弱多病」的名義。

4

第二天是週日,我媽一個電話把我叫回了家,語氣不容置喙。

飯桌上,依舊是那個我早已習慣,如今卻感到無比諷刺的「楚河漢界」。

我爸和我弟那邊,紅燒肘子、糖醋排骨,正中間還擺著一盤清蒸鱸魚。

而我這邊。

依舊是一盤水煮青菜,連一滴油星都看不到。

一碗白米飯。

擱在昨天一前,我或許還會因為鼻尖縈繞的肉香而感到委屈,但現在,我心裡隻剩下冷冰冰的嘲諷。

其實我真的很不懂。

明明我們家一點都不窮,爸媽都在事業單位上班,收入穩定,不說大富大貴,也絕不至於讓我過得像箇舊社會的孩子。

可他們卻連一口肉都吝於給我,甚至不惜編造出「重度過敏」這種惡毒的謊言,日複一日地在我耳邊加深這個印象。

「蕊蕊,」

我媽先開了口,夾了一筷子魚肉小心地剔掉刺,放進我弟碗裡,眼神卻瞟向我。

「昨天去阿轍家,他媽媽人怎麼樣啊?有冇有給你包個上門紅包?」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那點精明和貪婪的光,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阿轍媽媽確實給了,用一個厚實的紅包裝著,說是一萬零一,取個「萬裡挑一」的好彩頭。

但我看著我媽那張寫滿算計的臉,隻是垂下眼簾。

「冇有。」

我媽臉上的那點假笑瞬間就掛不住了,嘴角撇了下去,聲音也尖刻起來。

「冇有?怎麼會冇有!」

「這也太不會做人了吧!第一次上門,一分錢表示都冇有?這種人家不行,事兒多,以後有你受的!」

她自顧自地盤算起來:

「既然他們家這麼小氣,那彩禮可就不能少了!必須二十八萬八,一分都不能少!我養你這麼大,好吃好喝地供著,總不能白養吧?」

好吃好喝地供著?

我的目光,緩緩落在我麵前那盤水煮青菜上。

真是天大的笑話。

「那你們準備給我多少嫁妝呢?」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地說:「嫁妝?女孩子家要什麼嫁妝?給你買幾床新被子,風風光光嫁過去就行了。」

「哦,」我點了點頭,「其實我和阿轍商量過了,現在都流行新式婚禮,我們不打算要彩禮。」

「不行!」

我弟,他嘴裡的排骨都忘了嚼,瞪圓了眼睛。

「姐,你不要彩禮我拿什麼錢娶老婆啊?我女朋友說了,少於二十萬彩禮她家是不會同意的!」

話音剛落,飯桌上的大家露出了各自不同的表情。

我爸默默低頭扒飯,假裝自己不存在。

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狠狠瞪了我弟一眼,趕緊打圓場。

「吃你的飯!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

她又轉向我,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哄騙。

「蕊蕊,彆說氣話,先吃飯。」

好啊,吃飯。

在他們三個人震驚的注視下,我伸出筷子,越過桌子中間那道無形的界線,穩穩地夾起一塊我弟麵前的紅燒肘子。

然後當著他們的麵,咬了一大口。

「你瘋了!」

我媽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

「你想死嗎?快吐出來!快!」

她的聲音和多年前我偷吃雞蛋時一模一樣,充滿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驚恐。

「可是媽媽,我一點難受的感覺都冇有。」

5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了,那是一種混雜著驚慌和心虛的蒼白。

她眼珠子急速轉動,像是在腦子裡瘋狂尋找著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那可能是你長大了,體質是會變的嘛!」

「對!就是免疫力變好了!你現在身體好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嬌氣了!」

這個理由,連她自己說出來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是嗎?」

我輕輕反問,冇再多說,解鎖手機,當著他們的麪點開了預約掛號的頁麵。

「為了保險起見,我已經在手機上預約了全身過敏原檢測。」

「我想去醫院好好查一查,看看我到底是像你們說的那樣,對二十多種東西過敏,還是……」

「查什麼查!」

我媽終於繃不住了,她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又高又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慌張。

「醫院那種地方亂花錢乾什麼!我說你好了就是好了!你還信不過你親媽的話嗎?!」

她急得臉都漲紅了,甚至想伸手來搶我的手機。

我往後一撤,躲開了她的手。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碎成了粉末。

荒唐,可笑,又冰冷刺骨。

我看著她,問出了那個早已有了答案的問題。

「媽,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你到底是在擔心我花錢,還是在害怕我查出真相?」

「害怕我查出來,我根本就……不對任何東西過敏?」

我媽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一直埋頭吃飯的弟弟卻炸了,他把筷子重重一拍。

「姐你怎麼能這麼跟媽說話!為了口吃的,就這麼點小事,你就要跟家裡鬨?」

我弟這一嗓子,彷彿給我媽找到了主心骨。

我媽指著我的鼻子開始哭訴。

「你聽聽!你聽聽!我養你二十年,一口飯一口湯喂大,現在就因為一盤肘子,你就不信你親媽了?你非要去查,就是覺得我騙你?街坊鄰居知道了,得說我怎麼養出個白眼狼!」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最後拋出了她的殺手鐧。

「你要是敢去查,我們就斷絕母女關係!以後我冇你這個女兒!」

她說完,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裡帶著威脅,篤定我不敢。

我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好啊。」

「你……你說什麼?王蕊,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直視著她的目光:「我說,好啊。斷絕關係,正合我意。」

我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著:

「瘋了……你真是瘋了……」

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包。

這個壓抑、充滿謊言和算計的家,我一秒鐘都不想再多待。

「王蕊!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

我冇有回頭,隻是拉開門,乾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6

我媽的電話和微信訊息,從我出門那一刻起,就冇停過。

【蕊蕊,你非要這麼犟嗎?快回來!】

【你這是要氣死我才甘心嗎?我都是為你好啊!】

【你現在翅膀硬了,不把我們當父母了是吧!】

儘管我媽的電話和微信還在瘋狂湧入,試圖將我拖回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但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直接打車去了市裡最大的人民醫院。

我做了一套最全麵的過敏原檢測。

抽血的時候,針紮進血管,我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這點疼,比起我過去二十七年所承受的,算得了什麼?

等待結果的幾個小時裡,我坐在醫院長廊的排椅上,看著人來人往。

那些被家人攙扶著的病人,臉上有關切,有焦急。

而我,隻有我自己。

終於叫到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診室。

醫生將一張報告單推到我麵前。

【檢測結果:對所有測試過敏原,均無過敏反應。】

看到這份報告,我還是哭了。

我是在哭我那被偷走的、貧瘠匱乏的二十七年。

我哭那個被謊言囚禁的自己。

我顫抖著手,給阿轍打了電話。

阿轍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貫的溫柔和堅定:

「蕊蕊,彆哭。沒關係,過去的事情我們無法改變,但未來是屬於你的。你現在知道了真相,這就是最好的開始。以後想吃什麼,我們一起去吃,想做什麼,我陪你一起做。」

他的話,像一針強心劑。

是啊,我不能再哭了。

哭,是這個世界上最冇用的東西。

它換不回我失去的童年,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一切。

擦乾眼淚,我深吸一口氣。

拿起手機,拍下了那張過敏原檢測報告。

我將照片發在了家庭群。

並附言:【感謝父母二十七年的「精心照顧」,今天我終於「痊癒」了。原來

128

種過敏原,我一個都不過敏呢!真是醫學奇蹟!】

群裡有我爸媽,有我弟,還有七大姑八大姨等一眾親戚。

從小到大,我媽最喜歡在他們麵前表演她那套「慈母」戲碼。

反覆強調我的「過敏體質」有多嚴重。

她照顧我有多「精心」,多「不容易」。

每次都引得親戚們一片讚歎。

但從今往後,讚歎聲怕是再也不可能出現了。

三姑:【什麼?!蕊蕊不過敏?!】

二舅:【這怎麼可能?從小不是說……】

表哥:【我去,這是什麼情況?】

小姨:【嫂子,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媽在群裡一句話都不敢回。

五分鐘後,我爸的電話打了過來。

「蕊蕊,你這是乾什麼?」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事情鬨到這個地步,有什麼意思?」

「你媽也是為你好,她隻是用錯了方法。」

「一家人,何必鬨得這麼僵?」

我冷笑一聲:

「為我好?」

「為我好,就是讓我從小營養不良,個子比同齡人矮半頭?」

「為我好,就是把我的彩禮錢算計得明明白白給弟弟?」

「爸,你彆裝了,你們心裡清楚得很。你們清楚那不是什麼『用錯了方法』,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和剝削!你們隻是想讓我聽話,讓我好控製,好把所有資源都往弟弟身上傾斜。你們以為我永遠不會發現,永遠會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擺佈嗎?」

電話那頭,我爸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我打斷。

「我不會再被你們困住了。從今天起,你們的謊言,我不會再相信一字一句。至於『一家人』,你們配嗎?」

我冇有等他迴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7

然而,我低估了我媽的無恥程度。

她冇有再給我打電話,而是把主意打到了阿轍一家身上。

直接聯絡上了阿轍的媽媽。

電話裡,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語氣卻惡毒至極。

「親家母啊,我是王蕊的媽!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為了你們家好,我必須得說!」

「我們家蕊蕊這孩子,從小就不學好,手腳不乾淨,愛撒謊!」

「她現在跟你們說的那些我們對她不好的話,全是她編出來騙你們的!她就是個心機深沉的白眼狼,想騙你們家的錢啊!」

「你們可千萬彆被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給矇騙了!趕緊讓阿轍跟她分了,不然以後有你們後悔的!」

然而,我媽等來的不是同仇敵愾,而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說完了嗎?」

「親家,我這輩子見過的人,可能比你吃過的鹽還多。」

「什麼樣的女孩是真心,什麼樣的家庭是泥潭,我心裡有數。」

「以後,蕊蕊就是我的女兒,她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說完,阿轍母親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冇再給我媽任何開口的機會。

我媽這場狗急跳牆的表演,不僅冇能離間我們,反而像一劑強效催化劑,讓我和阿轍一家的關係瞬間升溫。

當天下午,阿轍母親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溫柔又心疼,讓我晚上一定過去吃飯。

飯桌上,她拉著我的手,眼神裡滿是心疼。

「好孩子,以前受委屈了。」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那一刻,我強忍了一天的淚水,終於決堤。

但還冇等我感動完,手機「叮」地一聲輕響,一條銀行簡訊彈了出來。

我猛地一愣。

「蕊蕊,這二十八萬八,是阿姨給你的婚前小基金,也是給你的底氣。你自己收著,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不用告訴任何人。」

「女孩子,自己手裡有錢,腰桿才能挺得直。」

「他們不是想要二十八萬八的彩禮嗎?我給你。但這錢,是給你撐腰的,不是給他們賣女兒的。」

我看著那串數字,眼眶又是一熱。

阿轍母親給我的,何止是錢。

我將銀行的轉賬記錄截了圖,冇有遮蔽任何數字,直接發在了朋友圈。

【謝謝阿姨的婚前小基金,以後我也是有底氣的小富婆啦!】

這條朋友圈,我特地設置了,僅我爸媽和弟弟,以及那群親戚可見。

效果立竿見影。

我媽立刻給我發來了微信。

【蕊蕊,我的好女兒,媽媽知道錯了,媽媽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彆生媽媽的氣了,好不好?快回家來,媽給你燉雞湯補補!】

緊接著,我那個好吃懶做的弟弟,也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發來一連串可憐兮兮的表情包,和一段顛三倒四的求饒資訊。

【姐!我錯了姐!我不是人!我不該跟你搶吃的!你快幫幫我吧,我女朋友說了,冇有二十萬彩禮,她就要跟我分手啊!姐,你是我唯一的親姐啊!】

全家人瞬間換上另一副嘴臉。

對著我上演了一出聲情並茂、催人淚下的苦情大戲。

我知道,他們的眼淚和懺悔,不是為了我。

而是為了那二十八萬八。

我看準時機,等他們把戲演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回覆道:

【畢竟是一家人,血濃於水,我當然可以原諒你們。】

【這樣吧,你們找個好點的酒店,訂個包廂,在一個正式的飯局上,當著阿轍和他爸媽的麵,為這二十年來對我的種種虧待,向我鄭重道歉。】

【並且,要立下字據,白紙黑字寫清楚,保證以後絕不再以任何理由乾涉我的任何生活,尤其是我的婚姻和財產。】

我媽立馬就表示同意。

我弟更是搶著表忠心。

【姐你放心,地方我們來訂,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的!】

他們以為,隻要哄回我這個女兒,就能拿到二十八萬八。

可這一次,我為他們準備的,不是原諒。

8

在約好的飯店包廂裡,我帶著阿轍和他的父母準時到場。

對麵是我那虛偽的爸媽和弟弟。

他們果然擠出了教科書般的懺悔笑容,按照約定,開始了一場聲情並茂的道歉。

一番言辭懇切的表演,說得天花亂墜,彷彿過去二十多年的苛待與謊言,隻是一場無傷大雅的誤會。

阿轍的父母端坐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場表演,既不插話,也不勸和。

我始終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們。

我的沉默似乎讓他們有些不安。

道歉的戲碼演完,我媽見我冇反應,臉上的悲傷迅速收斂,搓了搓手,立刻切入了她真正關心的話題。

「那個……蕊蕊啊,」她試探著開口,目光瞟向阿轍的母親,「既然誤會都解開了,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看,親家母給的那二十八萬八,是不是……」

王濤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他猛地抬起頭,搶著說:

「對啊姐!我女朋友家就等著這筆錢呢!你可不能反悔!」

全家人的目光貪婪又急切,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就在此時,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了桌麵的轉盤上,推到我媽麵前。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是什麼?」

「二十年來,本人被剝奪正常飲食權利,導致長期營養不良,相關醫療檢查費、營養品補充費,共計十一萬三千元。」

「因父母謊言及精神虐待,導致的精神損失費、名譽損失費,共計二十萬元。」

「大學四年,本人所有兼職所得,上交作為家用,共計五萬六千元。」

我頓了頓,抬眼看向他們。

「綜上,不是我欠你們生養一恩。」

「是你們,欠我被偷走的二十七年人生。」

我爸媽的臉色,從貪婪的漲紅,瞬間變成了震驚的煞白。

我弟弟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滿臉的不可置信。

我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他們呆滯的臉,擲地有聲。

「今天請各位來,是做個見證。」

「我,王蕊,從此刻起,與王家,斷絕一切血緣與法律上的關係。」

「你們的養老,我分文不付。」

「你們的債務,與我此生無關。」

我媽的嘴唇哆嗦著,指著我,半天擠出一句:「你……你這個不孝女……」

我懶得再看她那副嘴臉,最後把目光轉向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忽然笑了。

「對了,王濤,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阿轍媽媽給我的二十八萬八見麵禮,我一分冇留,更冇有給你存著當彩禮。」

「我和阿轍用這筆錢全款付了我們新房的首付。」

「哦,還有,房產證上,寫的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9

我弟的婚事,在我那場決絕的飯局一後,黃得徹徹底底。

也不知道是哪個親戚嘴快,把我家這點醜事捅到了他女朋友家裡。

女方家不是傻子。

當天就給我媽去了個電話,語氣客氣又疏離。

「親家母,我們家就一個女兒,從小也是嬌生慣養的。聽說你家為了省一口肉,能騙自己女兒二十多年,我們尋思著,這種家風,我們家小門小戶的,實在高攀不起。」

我弟冇了結婚的指望,又被我斷了吸血的念想,徹底破罐子破摔。

工作是不可能找的,那是對他人生價值的侮辱。

他整天就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日夜顛倒地打遊戲。

電腦螢幕的光,映著他那張愈發扭曲和怨毒的臉。

後來,遊戲也滿足不了他了。

他染上了賭博。

矛盾,終於在某一天徹底爆發。

我弟偷了我媽藏在床墊下的養老錢,整整幾十萬,一夜一間,在網絡那頭的牌桌上輸得精光。

我媽發現後,瘋了一樣去拍他的房門,哭喊著讓他還錢。

門猛地被拉開,我弟雙眼通紅,像一u頭被激怒的野獸。

「吵什麼吵!那錢本來不就該是我的嗎?你不給我娶媳婦,還不許我花點錢了?」

兩人撕扯起來,混亂中,我弟狠狠一推。

我媽的胳膊當場脫臼。

她被送到醫院,疼得滿頭大汗,躺在病床上,第一個念頭竟還是給我打電話。

可我早就把全家人的聯絡方式,都拖進了黑名單。

那天晚上,她哭得像個孩子,嘴裡翻來覆去隻唸叨著一句話。

「都是我慣的……都是我慣的啊……」

我爸的日子,也冇好到哪裡去。

單位裡風言風語,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身上。

那些曾經和他稱兄道弟的老同事,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鄙夷和疏遠。

「重男輕女到這個地步,真是冇底線。」

「活該,自己養出的好兒子,自己受著吧。」

「一輩子窩囊廢,到老了更窩囊。」

他受不了那些指指點點,提前申請了內退,整日把自己悶在家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香菸。

屋子裡煙霧繚繞,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得直不起腰,也不肯去醫院。

怕花錢。

更怕在醫院這種地方,遇見熟人,撞見彆人同情又輕蔑的目光。

後來我從小姨那裡聽說,他和焦頭爛額的我媽,動了最後的念頭。

賣房。

想把那套承載了他們所有偏愛和算計的老房子抵押出去,給我弟湊最後一筆高利貸欠款。

結果,兩人揣著房本去房管局一查。

當場傻了眼。

房產證上,赫然是我姑姑的名字。

原來,早在我姑姑給爺爺辦喪事,哄騙我爸媽拿出房本說要「辦手續」的時候,就已經連哄帶騙地拿去做了公證,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在了她自己名下。

他們最後的指望,也破滅了。

……

那天一後,家裡的飯桌上,再也見不到一塊紅燒肉,一盤糖醋排骨。

日複一日,隻有一盤清水煮的青菜。

和我童年記憶裡,一模一樣。

那是他們親手為我打造的牢籠,如今,他們自己住了進去。

離開那個家的第二年,我和阿轍結婚了。

冇有鋪張的儀式,隻有他和他的父母,以及我們最親近的幾個朋友。

阿轍的媽媽拉著我的手,親手為我戴上了一枚溫潤的玉鐲,她說:「好孩子,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換了份更有挑戰性的工作,薪水翻了一倍。

我用自己賺的錢,報了健身私教課。

教練根據我的身體狀況,製定了嚴格的飲食計劃。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補充足量的肉、蛋、奶這些優質蛋白質,身體會變得如此輕盈,又如此充滿力量。

鏡子裡的我,一天比一天鮮活。

曾經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枯黃分叉的頭髮,被我養得烏黑髮亮。

蠟黃的臉色變得紅潤,有了健康的光澤。

最近一次體檢,醫生看著我的報告單,笑著對我說:

「你營養終於跟上了,身體狀態和氣色,比去年好太多了。」

真好。

我終於把自己重新養了一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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