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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渭州雪,流民骨
天啟三十年冬,北涼,渭州軍鎮。
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風裹著雪粒子砸在城牆上,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極了去年冬天北莽騎兵過境時,那些死在馬蹄下的流民的哭嚎。沈策勒緊了腰間的玄鐵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剛帶著一隊騎兵從二十裡外的亂石坡回來,馬背上還掛著三具北莽斥候的屍體,鮮血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很快又被新雪覆蓋,隻留下淡淡的腥氣。
校尉,前麵還有流民。親兵陳二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指向軍鎮外的官道,雪地裡蜷縮著十幾個人影,像是被凍僵的枯草。
沈策眯起眼,北涼邊境的冬天從來不是給活人過的,北莽那邊年年鬧饑荒,總有流民往北涼跑,可今年不一樣——北莽的斥候近來越發頻繁,小股騎兵甚至敢直接劫掠邊境村落,這些流民裡,誰也說不準有冇有北莽的細作。
去看看。沈策踢了踢馬腹,率先衝了過去。
流民們見著穿北涼軍服的人,先是瑟縮了一下,有個老婦人抱著懷裡的孩子,抖得像篩糠。沈策翻身下馬,雪冇到腳踝,冰冷的觸感順著靴底往上爬。他掃過人群,大多是老弱婦孺,隻有一個年輕女子半靠在一棵枯樹下,臉色蒼白,左臂上纏著破爛的布條,滲出的血已經凍成了黑紫色。
你們從哪來沈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北莽那邊過來的
冇人敢說話,老婦人懷裡的孩子哇地哭了起來,女子動了動,抬起頭看他。那是雙很亮的眼睛,像雪地裡未融的星子,哪怕臉色慘白,也透著股韌勁。將軍,我們是東錦州的,北莽人燒了村子,男人都被殺了,我們隻能往這邊跑。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哭腔,卻不像是裝的。
沈策的目光落在她的傷口上:怎麼傷的
北莽騎兵追的時候,被箭擦到了。女子說著,下意識地把手臂往身後縮了縮。
陳二湊過來,低聲道:校尉,要不要搜搜萬一有……
不用。沈策打斷他,他看了眼那女子懷裡緊緊抱著的布包,又看了眼老婦人懷裡餓得直哭的孩子,把他們帶回軍鎮,醫帳那邊還有些傷藥,先處理下傷口,再給點乾糧。
陳二愣了愣:校尉,軍裡的糧本來就緊,這些流民……
都是活人。沈策冇再多說,轉身翻上馬背,帶回去吧,出了事我擔著。
女子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她抱著布包的手緊了緊,布包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枚小小的青銅令牌,上麵刻著北莽蛛網的紋路。她叫蘇晚,不是東錦州的流民,是北莽王庭的貴族之女,父親蘇衍因反對伐涼,被北莽女帝賜死,母親和弟弟被軟禁在王庭,蛛網以她家人的性命要挾,讓她混入北涼軍鎮,刺探渭州的佈防圖。
剛纔那箭傷是真的,卻是她故意讓北莽斥候射中的——隻有帶著傷的流民,纔不會被過多懷疑。她跟著流民走了三天,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本以為要凍死在雪地裡,卻冇想到遇到了沈策。
軍鎮裡很熱鬨,士兵們在操練,兵器碰撞的聲音混著風嘯,有種讓人安心的煙火氣。蘇晚被帶到醫帳,帳子裡滿是藥味和血腥味,一個白鬍子老大夫正在給傷兵換藥,見著她,皺了皺眉:又來一個把胳膊伸出來。
蘇晚依言伸出左臂,布條解開,傷口不算深,卻已經化膿。老大夫嘖了一聲,拿烈酒消毒,蘇晚疼得渾身發抖,卻冇吭一聲。
倒是個能忍的姑娘。老大夫一邊敷藥,一邊說,你運氣好,遇到沈校尉,換了彆人,早把你們趕去流民營了。
沈校尉……是剛纔那位將軍蘇晚問。
可不是嘛。老大夫歎了口氣,沈校尉是個好人,去年冬天,他自己掏腰包給流民買糧,還幫著修過冬的棚子,就是性子冷了點,話少。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雙養尊處優的手,雖然這幾天凍得粗糙,卻還是能看出和流民的區彆。她得快點適應這裡的生活,不能被人看出破綻。
傍晚的時候,沈策來了醫帳。他剛查完崗,身上還帶著雪氣,見蘇晚坐在角落裡,正幫著老大夫整理藥草,便走了過去。傷口怎麼樣了
好多了,謝謝將軍。蘇晚站起來,微微躬身。
我不是將軍,是校尉。沈策糾正她,目光掃過她的手,會認藥
家裡以前有個藥鋪,跟著學過一點。蘇晚撒謊,她父親是文官,家裡從不沾藥草,這些藥草是她剛纔偷偷問老大夫記住的。
沈策冇多疑,隻是點了點頭:醫帳裡缺人手,你要是願意,就留在這裡幫忙吧,管飯,每月還有兩百文月錢。
蘇晚眼睛亮了亮,這正是她想要的——醫帳來往的人多,士兵們聊天時,總能聽到些關於佈防的訊息。我願意,謝謝校尉。
沈策嗯了一聲,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道:名字。
蘇晚,晚來的晚。
沈策。他報了自己的名字,冇再多說,掀簾走了出去。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外的風雪裡,心裡鬆了口氣,又有點發緊,因為如果她真的是個流民該多好,可以她不是。
她在這裡多待一天,就離危險更近一步,但她彆無選擇,她的母親和弟弟還在北莽等著她,她必須拿到佈防圖,才能換他們的性命。
2
醫帳暖,暗潮生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晚在醫帳裡漸漸站穩了腳跟。她學得很快,老大夫教她認藥、換藥,她都記得又快又準,而且手腳麻利,對傷兵也耐心,士兵們都喜歡這個說話溫柔的姑娘,有事冇事總愛來醫帳聊兩句。
沈策來得不算勤,大多是在查崗的時候順便過來看看,問問傷兵的情況,偶爾會和蘇晚說兩句話,都是關於藥草或者傷兵的事,從不多問她的過去。
這天午後,雪停了,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地上,暖融融的。蘇晚正在曬藥草,陳二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傷,嘴角還破了。
陳哥,你這是怎麼了蘇晚趕緊放下手裡的藥草,扶他坐下。
彆提了,剛纔操練,不小心摔了一跤,被馬蹭了下。陳二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礙事,就是有點疼。
蘇晚拿了烈酒和紗布,蹲在他麵前,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傷口。你也太不小心了,沈校尉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罵你。
嗨,校尉那人,看著冷,其實心細著呢。陳二歎了口氣,去年我娘生病,冇錢看病,還是校尉偷偷給了我銀子,讓我回家送藥。要我說,咱北涼有校尉這樣的官,肯定能守住這邊境。
蘇晚的手頓了頓,她知道陳二說的是實話。這些日子,她看在眼裡,沈策對下屬極好,士兵們凍傷了,他會把自己的棉衣送過去;有士兵想家了,他會讓炊事房多做一碗熱湯;操練的時候,他從不搞特殊,和士兵們一起在雪地裡摸爬滾打。
可越是這樣,蘇晚心裡就越愧疚。她每天都在偷偷記著士兵們聊天時提到的訊息——西城門的守軍換防時間,糧倉的位置,甚至是沈策最近要帶一隊人去巡查邊境的事。她把這些訊息都記在心裡,等著蛛網的人來聯絡她。
半個月後的一個夜晚,蘇晚藉口去帳外倒水,繞到軍鎮後麵的小樹林裡。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是她和蛛網約定的接頭地點。
樹洞裡放著一個小包裹,裡麵是一封密信和一支特製的墨筆。密信是蛛網的指令,讓她儘快畫出渭州軍鎮的佈防圖,尤其是西城門和北城門的守軍部署,因為北莽大軍可能會從這兩個方向進攻。墨筆裡裝的是特製的墨水,寫在紙上看不出來,隻有用蛛網給的藥水浸泡後才能顯形。
蘇晚攥著包裹,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這是她的任務,可一想到沈策,想到那些對她友善的士兵,她就猶豫了。她想起昨天,有個叫王小五的士兵,家裡寄來了一雙布鞋,他捨不得穿,特意拿來給她看,說要等打贏了北莽,穿著這雙鞋回家娶媳婦。
蘇姑娘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蘇晚嚇了一跳,她趕緊把包裹藏在身後,轉身一看,是沈策。他手裡拿著一件棉衣,站在不遠處,月光灑在他身上,鍍了層冷白的光。
校尉,你怎麼在這裡蘇晚的聲音有點發顫。
查崗,看到你在這裡,過來看看。沈策走過來,目光落在她身後,手裡拿的什麼
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趕緊把包裹往身後又藏了藏:冇、冇什麼,就是一件換洗衣物。
沈策盯著她看了幾秒,冇再追問,隻是把手裡的棉衣遞給她:晚上冷,你穿得少,這件你拿著。
蘇晚看著那件棉衣,是沈策常穿的那件,深藍色的,上麵還帶著他身上的氣息,暖暖的。她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校尉,我不能要,這是你的……
拿著吧。沈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醫帳裡冷,彆凍病了,還得靠你照顧傷兵。
蘇晚接過棉衣,手指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卻很有力。謝謝校尉。
回去吧,晚上彆在外麵待太久,不安全。沈策說完,轉身走了。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裡攥著棉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疼。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母親和弟弟還在等著她,她必須完成任務。
回到醫帳,蘇晚把包裹藏在床底下的箱子裡,然後拿著棉衣,坐在床邊,一遍遍地摩挲著上麵的布料。她想起沈策剛纔的眼神,那眼神裡冇有懷疑,隻有關心,這讓她更加愧疚。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策並冇有走遠,他站在醫帳外的暗處,看著帳子裡的燈火,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其實早就注意到蘇晚了——她的手太乾淨,不像做過粗活的流民;她說話條理清晰,帶著點書卷氣,不像是冇讀過書的人;而且,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打聽守軍的情況。
沈策不是傻子,他懷疑過蘇晚的身份,可每次看到她照顧傷兵時的認真,看到她麵對流民時的溫柔,他又有點動搖。
他寧願相信蘇晚隻是個普通的姑娘,隻是因為經曆了太多,才變得小心翼翼,也不想真的懷疑她什麼。
可剛纔在小樹林裡,他看到蘇晚藏了東西,而且她的反應很慌張,沈策的心裡開始像壓了塊石頭,他多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可邊境的形勢越來越緊張,他不能賭,也賭不起。
北涼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士兵的性命,他都賭不起。
3
無題!
天啟三十一年春,雪化了,渭州軍鎮外的山坡上冒出了嫩綠的草芽。邊境的氣氛卻冇跟著暖和起來,北莽的斥候越來越多,甚至有小股騎兵開始襲擾北涼的糧道,沈策帶領士兵多次出擊,打退了北莽人,可傷亡也不小。
醫帳裡總是擠滿了傷兵,蘇晚忙得腳不沾地,每天隻能睡一兩個時辰。沈策看在眼裡,每次查崗的時候,都會給她帶點吃的,有時候是一個饅頭,有時候是一碗熱粥。
這天晚上,沈策又帶了傷兵回來,是在和北莽斥候的遭遇戰中受的傷,胳膊被箭射穿了。蘇晚趕緊給他處理傷口,箭簇很深,取出來的時候,沈策疼得額頭直冒汗,卻冇吭一聲。
校尉,你忍著點,馬上就好。蘇晚的聲音有點發顫,她看著沈策胳膊上的傷口,心裡很疼。這些日子,她越來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愛上了這個沉默寡言卻心細如髮的校尉。她不想再做蛛網的棋子,不想背叛他,可母親和弟弟還在北莽,她冇有選擇。
處理完傷口,蘇晚給沈策包紮好,低聲道:校尉,你好好休息,彆亂動,傷口容易裂開。
沈策嗯了一聲,看著她:你也累了,早點休息。
我再整理下藥草就去睡。蘇晚說完,轉身去整理藥架。
沈策冇走,他坐在那裡,看著蘇晚的背影。帳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柔和得像水。他突然開口:蘇晚,明天我要帶一隊人去巡查邊境,大概三天後回來。
蘇晚的手頓了頓:校尉,路上小心。
嗯。沈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醫帳裡的事,你多費心。
我會的。
沈策站起來,走到帳邊,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冇再多說,掀簾走了。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空蕩蕩的,這是個機會——沈策不在軍鎮,她可以趁機畫出佈防圖,但她又不想這麼做,她怕自己的行為會給沈策帶來危險。
糾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蘇晚還是決定動手。她趁著醫帳裡冇人,從床底下的箱子裡拿出墨筆和紙,憑著這些日子記下來的訊息,開始畫佈防圖。她的手一直在抖,畫錯了好幾次,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就在她快要畫完的時候,帳簾被掀開了,陳二走了進來:蘇姑娘,校尉讓我來拿點傷藥,他說路上可能用得上。
蘇晚嚇得趕緊把紙藏起來,手忙腳亂地找傷藥:哦,好,我這就給你找。
陳二看出她有點不對勁,疑惑地問:蘇姑娘,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不舒服
冇、冇有,可能是昨晚冇睡好。蘇晚勉強笑了笑,把傷藥遞給陳二。
陳二接過傷藥,還想說點什麼,外麵傳來了士兵的呼喊聲:陳哥,快走吧,校尉等著呢!
來了!陳二應了一聲,對蘇晚說,蘇姑娘,你要是不舒服,就歇會兒,彆硬撐著。
我知道,謝謝陳哥。
陳二走後,蘇晚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是汗,她感覺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拖下去,不僅會害了母親和弟弟,也會害了沈策。
三天後,沈策回來了。他平安無事,隻是帶回的士兵裡,有兩個受了傷。蘇晚趕緊給他們處理傷口,沈策站在一旁看著,冇說話。
等傷兵都走了,帳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沈策突然開口:蘇晚,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蘇晚的身體僵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沈策的眼睛,那眼神裡有疑惑,有失望,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痛苦。校尉,我……
你不是東錦州的流民,對不對沈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紮在蘇晚的心上,你的手,你的談吐,都不像流民。還有,那天晚上在小樹林裡,你藏的是什麼
蘇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再也瞞不下去了。校尉,我對不起你,我……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衝了進來,手裡拿著刀,直奔沈策而去:沈校尉,受死吧!
蘇晚嚇得尖叫起來,想都冇想就擋在了沈策麵前。那人的刀刺中了蘇晚的肩膀,鮮血瞬間流了出來。
沈策反應很快,他拔出腰間的玄鐵刀,擋住了那人的第二刀,然後一腳把那人踹倒在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是誰
那人冷笑一聲:我是蛛網的人,蘇晚冇能殺了你,我來替她完成任務!
沈策猛地看向蘇晚,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痛苦:他說的是真的你是蛛網的人你接近我,就是為了殺我,為了刺探軍情
蘇晚捂著肩膀,眼淚不停地掉:校尉,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我父親被北莽女帝賜死,母親和弟弟被軟禁,蛛網用他們的性命要挾我,我不得不這麼做!
所以,你對我的好,對傷兵的好,都是裝的沈策的聲音帶著顫抖,他不願意相信,那個溫柔善良的姑娘,竟然是北莽的諜子。
不是的!蘇晚哭著說,校尉,我是真的喜歡你,我不想背叛你,不想背叛北涼!那些日子,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我畫了佈防圖,可我一直冇交出去,我想過要放棄,我想和你一起守著北涼,可我不能,我不能看著母親和弟弟死!
沈策看著她,心裡像被撕裂一樣疼。他想起了那些日子,她在醫帳裡忙碌的身影,她給傷兵換藥時的溫柔,她在山坡上看夕陽時的笑容……那些畫麵,都是假的嗎
蛛網的人為什麼會來殺我沈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因為我一直冇交佈防圖,蛛網失去了耐心,他們想殺了你,然後嫁禍給我,挑起北涼的內亂。蘇晚說,校尉,你快殺了我吧,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北涼的士兵。
沈策手裡的刀垂了下來,他看著蘇晚肩膀上的傷口,鮮血還在流,那是為了保護他才受的傷。他怎麼可能殺她
你走吧。沈策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
校尉,你……蘇晚愣住了。
你走吧,離開北涼,再也不要回來。沈策說,我就當從來冇有認識過你。
蘇晚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凶了:校尉,我不能走,我母親和弟弟還在北莽,我走了,他們會死的!
那你想怎麼樣沈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繼續做蛛網的棋子,幫北莽殺北涼的士兵幫北莽攻破我們的家園蘇晚,你看看這軍鎮裡的士兵,看看那些流民,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隻想好好活著,你忍心看著他們死在北莽人的刀下嗎
蘇晚低下頭,淚水滴在地上:我不忍心,可我也不能看著母親和弟弟死……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馬蹄聲和士兵的呼喊聲:北莽大軍來了!北莽大軍來了!
沈策臉色一變,他猛地站起來:我得去城頭!他看了蘇晚一眼,你自己決定吧,是走,還是留下。
說完,沈策轉身就走,玄鐵刀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蘇晚坐在地上,肩膀上的傷口很疼,心裡更疼。她知道,沈策說的是對的,她不能再助紂為虐了。她想起了王小五的布鞋,想起了陳二的笑容,想起了沈策給她的棉衣……她不能讓北莽人毀了這一切。
蘇晚咬了咬牙,從床底下的箱子裡拿出佈防圖和那支墨筆,然後拿起一把剪刀,把佈防圖剪得粉碎,這樣做她母親和弟弟可能會死,但她……
蘇晚站起身,捂著肩膀,走出了醫帳。城頭上傳來了士兵的呐喊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北莽大軍已經開始攻城了。蘇晚看著城頭,那裡有沈策的身影,他正帶領士兵們奮力抵抗。
蘇晚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她轉身走向醫帳,她要去照顧傷兵,就像過去的那些日子一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不知道母親和弟弟的結局,但她還是做了這個選擇;
或許——如果有可能的話,她最後再看了一眼沈策的方向。
4
城頭血,寒梅隕
北莽大軍的攻勢很猛,黑壓壓的士兵像潮水一樣湧向城牆,箭雨密密麻麻,落在城牆上,發出劈啪的聲響。沈策站在城頭,玄鐵刀上沾滿了鮮血,他已經殺了不知道多少北莽士兵,手臂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可他不能停——城牆後麵,是北涼的土地,是他要守護的人。
校尉,北莽人太多了,我們快撐不住了!陳二跑過來,他的頭盔掉了,臉上全是血,西城門那邊快被攻破了!
沈策看向西城門,那裡的士兵已經所剩無幾,北莽士兵正順著雲梯往上爬。走,去西城門!
沈策帶領一隊士兵衝向西城門,剛到那裡,就看到一個北莽將領揮舞著大刀,砍倒了一個北涼士兵。沈策怒吼一聲,衝了上去,玄鐵刀和那人的大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濺。
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十幾個回合,沈策漸漸落了下風——他已經戰鬥了太久,體力不支。那北莽將領抓住一個破綻,大刀朝著沈策的胸口砍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箭射了過來,正中那北莽將領的咽喉。那將領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沈策愣了一下,看向箭射來的方向,隻見蘇晚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把弓,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臉色蒼白得像紙。
校尉,小心!蘇晚大喊一聲,又射了一箭,射倒了一個正要偷襲沈策的北莽士兵。
沈策回過神來,他看著蘇晚,心裡百感交集。他冇想到,在這個時候,蘇晚會選擇幫他。
你怎麼不去醫帳沈策一邊殺北莽士兵,一邊問。
醫帳裡的傷兵都處理完了,我來幫你!蘇晚說,她又射了一箭,卻因為力氣不足,射偏了。
沈策心裡一緊,他知道蘇晚冇有受過正規的射箭訓練,在這裡太危險了。你快走,這裡太危險!
我不走!蘇晚說,我要和你一起守著北涼!
沈策冇再說話,隻是更加奮力地殺著北莽士兵。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冇用,隻能儘快打退北莽人。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北莽大軍終於撤退了。城頭上到處都是屍體和鮮血,北涼士兵也傷亡慘重,原本一千多人的軍鎮,現在隻剩下不到五百人。
沈策靠在城牆上,大口地喘著氣,玄鐵刀掉在地上,他連撿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蘇晚走過來,扶著他:校尉,你冇事吧
沈策看著她,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染紅了她的衣服。你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我冇事。蘇晚笑了笑,那笑容很虛弱,卻很溫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一支北涼軍隊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徐鳳年的貼身侍衛,青鳥。
青鳥翻身下馬,走到沈策麵前,行了一禮:沈校尉,世子殿下讓我來支援你,北莽大軍隻是暫時撤退,很快還會再來,世子殿下讓你帶著剩下的士兵,儘快撤回涼州城。
沈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青鳥姑娘。
青鳥的目光落在蘇晚身上,眉頭皺了皺:這位姑娘是
沈策剛想說話,蘇晚卻搶先開口:我是醫帳的醫女,蘇晚。
青鳥冇再多問,隻是說:時間緊迫,沈校尉,儘快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出發。
好。
沈策和蘇晚回到醫帳,收拾了一些傷藥和乾糧。蘇晚看著沈策,欲言又止。
怎麼了沈策問。
校尉,我……蘇晚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錯事,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北涼。等回到涼州城,我會去自首,任憑處置。
沈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你冇有做錯什麼。
可是我是蛛網的人,我還差點……
那不是你的本意。沈策打斷她,你已經用行動證明瞭你的選擇,我相信你。
蘇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冇想到,沈策會這麼相信她。
走吧。沈策拿起玄鐵刀,我們回涼州城。
蘇晚點了點頭,跟著沈策走出了醫帳。軍鎮裡一片狼藉,士兵們正在收拾屍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硝煙味。蘇晚看著這一切,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就是戰爭,殘酷而無情。
他們跟著青鳥的軍隊,向涼州城出發。路上很平靜,冇有遇到北莽的軍隊。蘇晚坐在馬背上,靠在沈策身邊,她覺得很安心,彷彿隻要有沈策在,就什麼都不用怕。
快到涼州城的時候,蘇晚突然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口血。沈策嚇了一跳,趕緊勒住馬:蘇晚,你怎麼了
蘇晚搖了搖頭,臉色蒼白:我冇事,可能是傷口發炎了。
沈策知道她這是在逞強。她肩膀上的傷口一直冇好,又經曆了昨晚的戰鬥,肯定是撐不住了。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我給你處理傷口。
不用了,我們還是儘快回涼州城吧,那裡有更好的大夫。蘇晚說。
沈策冇聽她的,找了一個山洞,扶著蘇晚走進去。他拿出傷藥,小心翼翼地給她處理傷口,傷口已經化膿了,看起來很嚴重。
校尉,我是不是快死了蘇晚輕聲問。
沈策的手頓了頓,強裝鎮定:彆胡說,隻是傷口發炎,回去找大夫看看就好了。
蘇晚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她活不了多久了。校尉,如果我死了,你不要難過,我能和你一起守著北涼,已經很滿足了。
彆胡說!沈策的聲音帶著顫抖,你不會死的,我們還要一起看北涼的春天,一起看涼州城的花開。
蘇晚靠在沈策懷裡,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校尉,我好後悔,如果我當初冇有答應蛛網,冇有來到北涼,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是不是我母親和弟弟也不會死
彆想了,都過去了。沈策抱著她,聲音很輕,是我對不起你,如果我早點發現你的難處,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蘇晚搖了搖頭: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選擇。校尉,我有個請求,如果你以後遇到我母親和弟弟,能不能幫我照顧他們
沈策點了點頭,眼淚掉在蘇晚的頭髮上:我會的,我一定會找到他們,好好照顧他們。
蘇晚笑了,她抬起頭,看著沈策的眼睛:校尉,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沈策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他吻了吻蘇晚的額頭:我也喜歡你,蘇晚,我喜歡你。
蘇晚靠在沈策懷裡,呼吸越來越微弱,她看著洞外的陽光,輕聲說:校尉,你看,春天來了……
話音剛落,蘇晚的頭歪了下去,再也冇有了呼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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