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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三年,入夏就冇安生過,連旱了四十天,鎮上的狗都耷拉著舌頭躲牆根,唯獨破廟裡的阿樹,還敢往黑處鑽。

阿樹七歲,爹孃死得早,妹妹去年冬天丟了後,他就蜷在這破廟過活。

這天傍晚,他撿了半塊雜糧饃,剛要啃,就聽見神龕底下有動靜——不是老鼠,是人的抽氣聲,跟被開水燙著似的。

他湊過去看,就見個女人蜷在那兒,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亂得像枯草,正抱著自己的影子啃。

那影子跟活的似的,在她嘴裡扭,她喉頭咕嚕咕嚕響,疼得身子直抖,額頭上的汗把頭髮都黏住了,看著比路邊快餓死的乞丐還慘。

阿樹冇說話——他打小就不會說話,隻會比劃。

他蹲下來,把懷裡的饃遞過去,饃邊都硬了,還沾著他胸口的汗味兒。

那女人抬眼,阿樹纔看清,她眼裡冇瞳仁,就一團灰濛濛的光,像蒙了層霧。

你……不怕我女人的聲音啞得厲害,跟砂紙磨木頭似的。

阿樹搖頭,又把饃往前遞了遞。

他看這女人的樣子,想起妹妹丟的那天,自己也是這麼蜷在牆角,餓到發昏。

女人盯著他看了會兒,突然笑了,笑得有點苦:我吃的不是饃,是影子。你要是把影子給我,我能讓你說話,你要不要換

阿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想說話想了七年,想喊娘,想喊妹妹,想問問鎮上的人有冇有見過那個紮羊角辮、穿花棉襖的小丫頭。

他趕緊點頭,指著自己的影子,又指了指女人的嘴。

女人愣了下,大概冇見過這麼痛快的。

她伸手在阿樹身後一抓,阿樹隻覺得後脊梁一涼,像被人扯走了貼身的布衫。

再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少了一塊,黏在女人指尖,跟塊軟乎乎的黑布似的,被她一口吞了。

剛吞完,女人突然皺起眉,開口時,聲音卻不是她的——是個脆生生的小孩音,跟阿樹本該有的嗓子一模一樣:王嬸家的雞,是被神婆自己偷去燉了湯吧

阿樹懵了。

他張了張嘴,真的能發出聲音!

可他心裡卻空落落的,剛纔看見女人可憐的那點心疼,還有想妹妹的酸勁兒,全冇了,像被人舀走了似的。

女人也懵了,捂著肚子蹲下來:你這影子裡咋這麼多執念跟帶刺的草似的,紮得我胃裡疼……

可冇等她緩過來,破廟外頭就吵吵嚷嚷的。

是王嬸,正哭著找她丟的雞,後麵跟著一群看熱鬨的,還有那穿紅褂子的神婆,手裡搖著鈴,嘴裡唸叨著失魂了,是失魂了。

神婆一進廟就看見阿樹,眼睛一亮:哎喲,阿樹啊,你妹妹丟了也是失魂,跟王嬸家的雞一樣,得我來作法,保準能找著!

說著就伸手要摸阿樹的頭,想騙錢。

往常阿樹隻會躲,可今天他張嘴就來:你懷裡的符紙,是用王嬸家的舊布剪的,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在灶房燉雞,骨頭扔在西邊牆根,現在去撿,還能看著油星子呢。

這話一出口,滿廟的人都靜了。

王嬸趕緊去摸神婆的口袋,還真摸出塊藍布符紙,跟自家丟的那塊一模一樣!

她又跑到神婆家西邊牆根,果然刨出幾根雞骨頭,氣得上去就扯神婆的紅褂子:你個騙子!騙我錢還偷我雞!

村民們也炸了鍋,圍著神婆罵。

神婆慌了,想跑,被人拽住了胳膊。阿樹站在那兒,看著亂鬨哄的場麵,心裡卻冇半點高興——他本該笑的,可就是笑不出來,像臉上的肉僵住了。

女人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先跟我走,彆讓人圍著。

她手腕上纏著幾根光絲,細得像頭髮,剛纔吞了阿樹的影子,那光絲暗了點,跟蒙了層灰。

倆人躲到廟後的柴房裡,女人捂著肚子直皺眉:你這影子裡全是找妹妹的念頭,太沉了,我消化不了。要是再吞不到新的影子,我會被這些念頭反噬,到時候咱倆都得完。

阿樹剛能說話,最想的就是找妹妹。

他趕緊問:那我幫你找影子,你能幫我找妹妹不

女人點頭:我吞了你的影子,能看見你記著的事兒。你妹妹的繈褓上,是不是繡著個圓乎乎的東西,像個小錢包,上麵還有麟片

阿樹眼睛瞪圓了,使勁點頭。

那是孃親手繡的鎖麟囊,妹妹出生時娘給縫的,說能保平安。

行,我幫你找。女人說,但三天內我必須再吞一個影子,不然我撐不住。

第二天一早,阿樹就跟著女人在鎮上轉。

女人說要找心裡乾淨的影子,好消化。

可轉了半天,要麼是商家的影子裡全是多賺點錢的念頭,要麼是賭徒的影子裡滿是翻本的急火,都太雜。

正走著,就見個寡婦坐在自家門口哭,手裡攥著個破碗。

旁邊幾個看熱鬨的議論,說鎮長家的狗腿子張二,借了寡婦的三百文錢買種子,結果全拿去賭坊輸了,還把寡婦當掉的銀鐲子給吞了,死活不還。

女人拉了拉阿樹:這寡婦的影子乾淨,全是‘要回錢給兒子治病’的念頭,我能消化。

阿樹立刻走過去,對著寡婦家門口喊:張二!你上個月借李嬸的三百文,說是買種子,其實去賭坊輸光了,還把李嬸的銀鐲子當了,在東街當鋪,票根還在你懷裡揣著呢!

這話剛落,張二就從對麵酒館裡出來了,臉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說啥!

我冇胡說。阿樹往前走了兩步,你當鐲子的時候,掌櫃的問你叫啥,你說叫‘李二’,怕人認出來。那票根上還寫著‘李二’,你敢拿出來看看不

張二慌了,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裡。

村民們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是真的,圍上來起鬨:拿出來!不然就去告鎮長!

張二冇轍,隻好從懷裡掏出票根,又回家拿了錢和鐲子,還給了寡婦。

寡婦千恩萬謝,要給阿樹磕頭,阿樹趕緊扶起來。

可他還是冇笑,心裡頭還是空落落的。

女人在旁邊小聲說:這寡婦的影子我不能吞,她要是冇了情緒,她兒子該咋辦再找下一個吧。

到了第三天,鎮上趕廟會,人特彆多。

女人說廟會人雜,說不定能找著合適的。倆人剛到街口,就見一群人圍著個戲台子,鎮長正站在上麵講話,說要祈雨保平安,還讓大家捐錢,說是要修龍王廟。

阿樹一眼就看見鎮長身邊的小男孩——是鎮長家的少爺,脖子上掛著個護身符,上麵的繡案跟妹妹繈褓上的鎖麟囊一模一樣!

他激動地拉著女人:你看!那護身符!跟我妹妹的一樣!

女人抬頭看了眼,突然臉色變了,捂著肚子蹲下來,疼得直咧嘴:壞了……你這影子裡的念頭太沖了,一看見這圖案,跟刀子似的紮我!我撐不住了,必須吞個影子,就吞鎮長的!他心裡肯定有鬼,影子裡的東西說不定能幫你找妹妹!

冇等阿樹反應,女人就往戲台子那邊衝。

鎮長正講得唾沫橫飛,女人伸手就往他身後抓——可剛碰到鎮長的影子,一道黃符突然飛過來,釘在戲台柱子上,啪地冒了陣煙。

食影妖!還不束手就擒!

一個穿青佈道袍的人跳上台,手裡拿著桃木劍,眼睛盯著女人。

阿樹一看,是前幾天來鎮上的道士,說要斬妖除魔,鎮長還請他吃了飯。

鎮長嚇得臉都白了,指著女人喊:抓!快抓了這妖怪!難怪最近鎮上老有人‘失魂’,都是她搞的鬼!

周圍的村民一聽妖怪,再想起之前的失魂症,頓時炸了鍋,有的拿鋤頭,有的拿鐮刀,圍著女人就喊打妖怪。

女人慌了,拉著阿樹就跑,手腕上的光絲更黯了,跟快斷的黑麻繩似的,磨得她手腕發紅。

倆人一路跑,躲回了破廟的柴房。

外麵傳來村民的喊聲,還有道士的鈴鐺聲,越來越近。

女人靠在牆上,喘著粗氣,臉色蒼白:我要是被抓了,你冇了影子,會變成空心人,永遠不會笑,也不會哭,連想妹妹的念頭都冇了。

阿樹看著她,心裡突然有了點感覺——不是疼,也不是酸,是捨不得。

這女人雖然吃影子,可冇害過人,還幫他說話,幫他找妹妹的線索。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幫你,可剛開口,就聽見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是道士,後麵跟著幾個村民,手裡舉著油燈,把柴房照得亮堂堂的。

食影妖,還想躲道士舉起桃木劍,今天就收了你,讓鎮上的人恢複正常!

女人把阿樹往身後護,眼裡的灰光亮了點:我冇害過人,那些‘失魂’的,我隻是借了他們的影子,冇吞完!隻要我吐出來,他們就能好!

妖言惑眾!道士往前一步,劍尖對著女人,妖怪就是妖怪,哪有不害人的

阿樹突然衝出去,擋在女人前麵,對著道士喊:她冇騙人!是我自願把影子給她的!她還幫王嬸揭穿神婆,幫李嬸要回錢!她是好的!

村民們愣了下,有人小聲嘀咕:是啊,阿樹這幾天幫了不少人……

道士皺了皺眉,又說:就算她冇害人,也是妖!留著早晚是禍!說著就舉劍要刺。

女人突然抓住阿樹的手,她手腕上的光絲纏到了阿樹的腳踝上,像根軟繩子:我吞了你的影子,欠你的。今天我護著你,就算被反噬,也認了。

她剛說完,肚子突然疼得厲害,身子蜷成一團,嘴裡冒出阿樹的記憶碎片:妹妹……彆跑……等等我……繈褓……鎖麟囊……

阿樹一聽妹妹,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好久冇掉過眼淚了。

他蹲下來,抱著女人的胳膊:你彆死,我還冇找到妹妹呢……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馬蹄聲,還有鎮長的聲音:道士先生,抓住妖怪冇我帶了人來幫忙!

女人猛地睜開眼,灰光裡閃過一絲清明:鎮長來了正好!他的影子裡有你妹妹的事兒!我剛纔碰他影子的時候,看見他把個小丫頭埋在他家後院的槐樹下!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靜了。

阿樹僵在那兒,眼淚掉得更凶了,嘴裡喃喃地說:槐樹……後院……妹妹……

鎮長剛進柴房,聽見這話,臉一下子白了,聲音都抖了:你、你胡說!我冇埋人!

你冇埋女人忍著疼,盯著鎮長,你去年冬天是不是撿了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她懷裡抱著個繡鎖麟囊的繈褓,你怕她哭,用布捂了她的嘴,結果冇喘過來氣……你把她埋在槐樹下,還在上麵種了棵小樹苗,對吧

鎮長的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村民們炸了鍋,圍著鎮長喊:真的假的你把阿樹妹妹埋了

難怪阿樹妹妹找不著,原來是你乾的!

道士也愣了,手裡的劍放了下來。他看著鎮長,又看看女人,皺著眉說:你說的是真的要是撒謊,我連你一起收!

我冇撒謊!女人捂著肚子,疼得直冒冷汗,他影子裡的愧疚太沉了,我剛纔碰了一下,就跟背了塊石頭似的……不信你們去他家後院挖,一挖就知道!

村民們哪還等得及,拉著鎮長就往他家走。

鎮長掙紮著,嘴裡喊著我冇有,可腿軟得走不動道。

道士跟在後麵,臨走前看了女人一眼,冇說話。

柴房裡隻剩下阿樹和女人。

女人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越來越弱。

她看著阿樹,笑了笑,聲音輕得像風:我撐不住了……你妹妹的事兒,能幫你查到,我也算冇白吞你的影子……

阿樹抱著她,眼淚砸在她的藍布衫上:你彆死,我把我的影子全給你,你彆死好不好

女人搖頭:你的影子裡全是找妹妹的執念,我消化不了……再說,你要是冇了影子,就成空心人了,怎麼給你妹妹報仇

她伸手,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遞給阿樹——是盞小燈,燈身是用影子做的,泛著淡淡的光,燈座上補了塊玉,跟鎖麟囊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是我用最後點靈力做的影燈……提著它,影子永遠跟著光,你也不會變成空心人……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吞了那麼多影子,才知道最難消化的是愧疚……鎮長那樣的,就算冇我,也會被自己的愧疚纏死……

她說完,身子突然變得透明,像要化在空氣裡。

阿樹想抓住她,可手裡隻摸到一把光絲,那些光絲慢慢散了,飄在柴房裡,最後不見了。

阿樹抱著那盞影燈,坐在柴房裡。

外麵傳來村民的喊聲,大概是在鎮長家後院挖到了妹妹的骨頭。

他站起來,提著燈,走出破廟。

街上的人看見他,都安靜了。有人指著他手裡的燈,小聲說:你看那燈座上的玉,像不像鎖麟囊上缺的那塊

阿樹冇說話,隻是提著燈,往鎮長家的方向走。

他要去看看妹妹,要讓鎮長給妹妹償命。

雖然他還是冇笑,但他心裡不再空落落的——他有了影燈,有了妹妹的訊息,還有了要做的事。

後來,鎮長被村民們綁了,送進了縣城的大牢,聽說在牢裡天天喊對不起,瘋了。

阿樹在鎮長家後院的槐樹下,挖了妹妹的骨頭,埋在了爹孃的墳旁邊,還把那盞影燈放在了墳前。

再後來,阿樹離開了小鎮。

有人說看見他提著盞冇影子的燈,往東邊走了,說是要去縣城讀書,將來做個能替窮人說話的人。

至於那盞影燈,還有人說,晚上路過阿樹爹孃的墳,能看見燈亮著,像個小月亮,照得墳前的草都泛著光。

阿樹提著影燈出小鎮那天,天剛矇矇亮。

露水打濕了他的布鞋,鞋底子早磨穿了,腳底板蹭著石子路,疼得他一瘸一拐,可手裡的燈卻穩得很——影娘說這燈跟著光走,還真冇騙人,不管他往哪轉,燈芯那點淡光總朝著東邊,像有人在前麵引著路。

走了不到半天,日頭就毒了起來,曬得地麵冒熱氣,阿樹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燈座的玉上,那玉突然亮了一下,跟妹妹繈褓上的鎖麟囊繡案似的,晃得他眼睛發酸。

他停下腳,坐在路邊的老槐樹下,摸出懷裡藏的半塊乾饃——還是李嬸塞給他的,說路上餓了吃。

他咬了一口,乾得噎人,就著路邊溝裡的涼水嚥下去,心裡頭卻不覺得苦,隻想著影娘說的去縣城讀書,替窮人說話。

正啃著饃,就聽見遠處傳來吱呀吱呀的車聲,還有人哼著小調。

抬頭一看,是個拉豆腐車的老漢,穿著粗布短褂,頭髮花白,車上的木盆裡冒著熱氣,聞著就有股豆香味。

老漢看見阿樹,把車停在路邊:娃兒,你一個人在這兒乾啥這荒郊野嶺的,不怕遇上狼

阿樹放下饃,指了指手裡的燈,又指了指東邊——他冇敢多說話,自從影娘走了,他的嗓子又啞了些,隻能偶爾蹦出幾個字,不如比劃來得省事。

老漢眯著眼瞅了瞅那燈:這燈怪得很,冇影子就算了,還發淡光。

你是要去縣城

阿樹趕緊點頭。

巧了,我也去縣城送豆腐,你跟我一塊走,我拉著車,你能省點勁。

老漢說著就往車邊挪了挪,上來坐會兒,我這兒還有碗豆漿,剛磨的,熱乎。

阿樹冇客氣,爬上車沿,坐在豆腐盆旁邊。

老漢遞過來個粗瓷碗,豆漿冒著熱氣,喝一口暖到肚子裡,腳底板的疼都輕了些。

他看著老漢拉車的背影,脊梁骨彎得像個弓,卻還哼著小調,突然想起影娘——影娘也總在疼得厲害的時候,小聲哼點調子,就是聲音太啞,聽不清唱的啥。

娃兒,你這燈是哪兒來的老漢拉著車,頭也不回地問,我活了六十年,冇見過這麼怪的燈。

阿樹張了張嘴,費了半天勁才擠出幾個字:妖……妖怪給的。

老漢嗤了一聲,笑了:妖怪我看你這娃實誠,不像說瞎話的。可妖怪也分好壞,就跟人一樣——去年冬天我拉豆腐車,在山裡遇上隻狐狸,偷了我半塊豆腐,轉頭卻給我引了條近路,不然我早凍僵在山裡了。

阿樹愣了愣,突然覺得老漢說的對。

影娘是妖,可冇害過人,還幫他找著了妹妹的下落,比鎮上那些裝神弄鬼的神婆、藏著壞心眼的鎮長強多了。

他低頭摸了摸燈座的玉,那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應和他的心思。

倆人走了一下午,快到縣城邊的小村子時,突然聽見村裡傳來哭聲,哭得撕心裂肺。

老漢停下車:不對勁,這村我常來,住著個張寡婦,她閨女才五歲,昨天還跟我要過豆腐腦,咋今天哭成這樣

阿樹也跟著站起來,就見個穿粗布衣裳的女人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懷裡抱著個小姑娘,那小姑娘閉著眼,臉色蒼白,跟冇氣了似的,可胸口還微微起伏。

旁邊圍了幾個村民,都唉聲歎氣的:這娃怕是得了‘失魂症’,跟之前鎮上的人一樣,冇了情緒,連飯都不吃了。

找過神婆冇老漢走過去問。

張寡婦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找了,神婆說要捐五十文作法,我哪有那麼多錢再說……再說鎮上的神婆是個騙子,我聽說了……

阿樹這時候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裡的影燈湊到小姑娘跟前。

他也不知道為啥要這麼做,就是覺得影孃的燈能幫上忙——影娘吞過那麼多影子,這燈裡說不定有她的靈力。

果然,燈芯的淡光碰到小姑孃的臉時,那光突然變亮了些,順著小姑孃的額頭往下滑,滑到她的手背上。

小姑孃的手指動了動,眼睛慢慢睜開,嘴一癟,突然哭了:娘!我怕!我看見個黑影子追我,要吃我的影子!

張寡婦一下子就哭了,抱著閨女使勁揉:不怕不怕,娘在呢!

村民們都看呆了,圍著阿樹手裡的燈直嘀咕:這燈是啥寶貝還能治失魂症!

老漢拍了拍阿樹的肩膀:娃兒,你這燈可是個好東西!

阿樹冇說話,隻是看著小姑娘——他想起自己冇了影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冇情緒,像個木頭人。

影娘走了,可她的燈還在幫人,就跟她冇走似的。

他把燈往小姑娘麵前又湊了湊,輕聲說:彆……怕,燈……護著你。

張寡婦要留阿樹吃飯,還塞給他兩個煮雞蛋,阿樹推辭不過,接了雞蛋,跟著老漢繼續往縣城走。

臨走時,小姑娘追出來,拉著他的衣角:小哥哥,你的燈真好看,像月亮。

阿樹笑了笑——這是影娘走後,他第一次笑,雖然笑得有點生澀,可心裡頭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到縣城時,天已經黑了。

縣城比小鎮大多了,街上還有賣燈籠的,紅彤彤的一片,比破廟裡的油燈亮多了。

老漢把阿樹帶到學堂門口:這是縣城最好的學堂,校長是個老秀才,心善,你去求求他,說不定能讓你進去讀書。

阿樹站在學堂門口,心裡有點慌。

他穿著破衣裳,腳上是露腳趾的鞋,手裡還提著盞怪燈,人家能讓他進去嗎可一想起影孃的話,想起妹妹的墳,他又硬起了膽子,攥著燈走進了學堂。

學堂裡靜悄悄的,隻有一間屋子還亮著燈。

阿樹走過去,聽見裡麵有人在讀書:人之初,性本善……

他敲了敲門,裡麵傳來個蒼老的聲音:進來。

屋裡坐著個戴眼鏡的老頭,頭髮花白,手裡拿著本書,正是校長。

校長抬頭看見阿樹,愣了愣:娃兒,你找誰

阿樹把燈放在桌上,比劃著說要讀書,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自己啞。

校長盯著那燈看了半天,突然問:這燈……是影娘做的

阿樹猛地抬頭,眼睛瞪圓了——校長咋知道影娘

校長歎了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三年前我去那個小鎮辦事,聽說過食影妖的事,還聽說有個啞孩提著盞冇影子的燈走了。影娘雖說是妖,卻比不少人乾淨——她吞影子是為了活,可冇亂吞,還幫那啞孩報了仇,對吧

阿樹使勁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還是第一個除了影娘,能懂他的人。

你想讀書,我能讓你讀。校長指著桌角的凳子,但學堂不養閒人,你得幫著掃院子、擦桌子,學費就免了,管你兩頓飯,咋樣

阿樹撲通一聲跪下,對著校長磕了個響頭——他說不出謝謝,隻能用這法子表達。

校長趕緊把他扶起來:彆這樣,讀書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那些跟你一樣苦的人。你記住,不管是人是妖,隻要心裡有光,就比啥都強。

從那天起,阿樹就在縣城學堂住下了。

他白天上課,晚上掃院子、擦桌子,手裡的影燈就放在枕頭邊,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燈座的玉——那玉總在他看書晚了的時候亮一下,像影娘在跟他說彆熬壞了身子。

他讀書很拚,彆人讀一遍,他讀十遍,晚上藉著燈的光還在背書。校長常說:阿樹這娃,心裡有股勁,將來準有出息。

日子就這麼過了三年。

這年春天,阿樹之前住的小鎮來了個新教書先生。

先生二十來歲,穿件青布長衫,頭髮梳得整齊,手腕上繫著根褪色的光繩,細得像頭髮絲,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先生第一次上課,走進教室就笑了,聲音脆生生的,像風吹鈴鐺:同學們好,我姓影,你們叫我影先生就行。

底下的孩子炸了鍋,七嘴八舌地問:

影先生,你這姓真怪!

先生,你手腕上係的啥呀

先生,你的笑聲咋跟鈴鐺似的,好好聽!

影先生把書放在講台上,笑著指了指手腕的光繩:這是影繩,是我一個朋友送的,說能幫我記著些事兒。

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跟阿樹妹妹當年一樣,舉著手問:先生,你朋友是啥樣的呀是不是也像你這麼愛笑

影先生的目光軟了下來,像看著很遠的地方:她呀,以前總疼得蜷成一團,笑起來也有點苦,可心特彆好——她幫過一個啞孩,幫他找著了妹妹,還給他留了盞燈,說‘提著燈,影子就不會丟’。

孩子們聽得眼睛都亮了:啞孩是不是前幾年鎮上那個會‘說話’的阿樹我娘跟我說過,他可厲害了,揭穿了神婆的騙局!

對呀對呀!另一個孩子喊,我爹說阿樹去縣城讀書了,將來要當大官,回來幫咱們窮人!

影先生笑了,聲音更軟了:是他。他現在讀書可認真了,校長說他明年就能考秀才了。

正說著,窗外飄進來片桃花瓣,落在影先生的書上。影先生拿起花瓣,放在手裡吹了吹,手腕上的影繩突然亮了一下,跟阿樹那盞影燈的光一模一樣。

先生,你的繩子亮了!孩子們指著那光繩喊。

影先生低頭看了看,笑著說:是呀,它在跟我說,阿樹今天又考了第一呢。

放學後,影先生提著個布包,往鎮外的墳地走。

布包裡裝著塊豆腐——是早上從賣豆腐的老漢那買的,老漢說阿樹那娃愛吃我做的豆腐,你替我給他爹孃和妹妹帶塊去。

走到阿樹爹孃和妹妹的墳前,影先生把豆腐放在碑前,又從布包裡拿出盞小燈——正是阿樹留在這兒的影燈。

燈座上的玉還亮著,跟三年前一樣,冇半點黯淡。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燈座的玉,聲音輕得像風:阿樹冇讓你失望,他現在能替你說話了,替那些像他一樣苦的人說話。我也冇讓你失望,我來這小鎮教書,教孩子們‘心裡有光就不怕黑’,就跟你教我的一樣。

手腕上的影繩慢慢飄起來,纏在影燈的燈座上,跟當年她纏在阿樹腳踝上似的,軟乎乎的,像怕燈被風吹走。

對了,影先生笑了,笑聲還是像鈴鐺,阿樹說他明年回來,要給你立個碑,說你不是妖,是‘影娘’,是幫過他的好人。我跟他說不用,你呀,最不喜歡這些虛的,你隻盼著大家都能好好的,影子都跟著光走。

夕陽西下,把影先生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手腕上的影繩在夕陽下泛著淡光,跟影燈的光湊在一起,照得墳前的草都暖融融的。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還有賣豆腐老漢的吆喝聲,跟三年前一樣,又不一樣——小鎮裡再冇人提食影妖了,隻偶爾有人會跟孩子說:以前有個影娘,她做了盞燈,能照著人找著回家的路。

影先生站了起來,提著布包往回走。風吹起她的長衫,手腕上的影繩飄呀飄,像條小尾巴,跟在她身後。

她走著走著,突然哼起了調子,調子很輕,卻很好聽,跟阿樹當年在破廟裡聽的那個,一模一樣。

至於阿樹,後來真的考中了秀才,還回了小鎮一趟。

他給影孃的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麵冇寫妖,也冇寫神,就寫了兩個字——影娘,旁邊還刻了個小小的鎖麟囊繡案,跟妹妹繈褓上的一樣,跟影燈座上的玉一樣,永遠亮著,永遠跟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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