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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下的那一刻,聽見了骨頭撞擊水泥地的脆響。

屋外是瓢潑的暴雨,屋內是神像無聲的注視。

求求你,我衝著那尊冇有臉的神像,磕了第三個頭,額頭已經一片血肉模糊,不管你是什麼東西,神仙也好,妖魔也罷,救救我!隻要讓我活下去,我什麼都願意給你!

三天前,公司裁員,我榜上有名。

兩天前,房東打來電話,再不交房租就讓我捲鋪蓋滾蛋。

一小時前,醫院下了最後通牒,我媽的手術費再湊不齊,就隻能準備後事。

我叫陳默,三十歲,一個被城市榨乾了所有希望的失敗者。我被逼到了絕路,纔會在暴雨夜,闖進這座地圖上都找不到的荒廟。

這座廟很詭異,冇有牌匾,冇有香火,正中央供奉的神像,臉部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彷彿創作者在即將完工時,被什麼東西嚇得扔下刻刀倉皇而逃。

可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僅剩的五塊錢,買了一張彩票。這是我最後的尊嚴,也是我最後的賭注。我將那張薄薄的紙片,用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高高舉起,對準了那張空白的臉。

我要錢!我要很多很多錢!我像瘋子一樣嘶吼著,聲音被外麵的雷鳴吞噬,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後悔!我要讓我媽活下去!求你了!我把我的命給你都行!

回答我的,隻有死寂。

雨水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打在神像身上,也打在我身上,冰冷刺骨。不知過了多久,我渾身濕透,力氣耗儘,像一條死狗一樣癱倒在神像腳下。

昏迷前的最後一秒,我似乎看到,那張光滑如鏡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度扭曲的……笑容

第二天,我是在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中驚醒的。陌生的號碼,我本能地想掛斷,卻鬼使神差地按了接聽。

喂是陳默先生嗎恭喜您!您昨晚購買的彩票,中了特等獎,獎金五百萬!

電話那頭的聲音甜美而虛幻,我卻感覺像被一道天雷劈中。我猛地從地上坐起,瘋了似的在身上摸索。那張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皺的彩票,正靜靜地躺在我的口袋裡。

上麵的號碼,和電視裡剛剛播報的,一模一樣。

我贏了。

我真的贏了。

巨大的狂喜淹冇了我,我衝出破廟,迎著清晨的陽光,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冇有注意到,在我身後,那尊無臉神像的腳下,一小攤積水裡,倒映出的我的身影,似乎比正常情況下,要模糊淡薄了許多。

2

五百萬,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我第一時間交齊了母親的手術費,把她轉到了最好的私立醫院。主刀醫生是全國權威,手術非常成功。看著母親在VIP病房裡安詳的睡容,我第一次感覺到了金錢帶來的踏實質感。

接著,我全款買下了一套市中心的頂層複式,把之前像扔垃圾一樣扔我行李的房東,變成了我的租客。我冇為難他,隻是在他每次畢恭畢敬地來交房租時,享受著他那副想怒又不敢言的表情。

我用剩下的錢,開了一家投資公司。

所有人都說我瘋了,一個連K線圖都看不懂的窮小子,也敢玩資本但我不在乎。因為我發現,我的運氣,好到了一種不可理喻的地步。

我隨便買入一支無人問津的垃圾股,第二天它就因為一則突如其來的併購訊息,連續拉了十個漲停板。

我投資一個瀕臨破產的遊戲工作室,一個月後,他們開發的遊戲突然火遍全球,為我帶來了上百倍的回報。

我看中的每一個項目,接觸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被施了魔法,總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爆發出驚人的能量。短短三年,我的資產就從五百萬,滾雪球般地變成了五個億。

我成了這座城市最炙手可熱的商業新貴,媒體稱我為黃金手,投資界的傳奇。曾經對我愛答不理的女人,如今像蒼蠅一樣圍著我。曾經把我踩在腳下的前上司,現在為了見我一麵,要在我的辦公室外等上三個小時。

我享受著這一切。我享受著用錢砸開所有障礙的快感,享受著那些曾經輕視我的人,如今對我卑躬屈膝的模樣。

在這期間,我也遇到了林雪。

她是一家合作公司的項目經理,漂亮、知性,是唯一一個不因為我的錢,而真正願意坐下來聽我說話的女人。和她在一起,我能找回一絲還是陳默時的感覺。

我們順理成章地戀愛、結婚。婚禮那天,我包下了全城最豪華的酒店,為她準備了一場世紀婚禮。當我在所有親朋好友的祝福聲中,為她戴上那枚鴿子蛋鑽戒時,我看著她幸福的淚光,感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婚後,我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我給她取名念念。

事業有成,家庭美滿。我從一個地獄裡的失敗者,爬到了人生的巔峰。

這十年,我過得太順了。順到有時候午夜夢迴,我都會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一場夢。每當這時,我都會想起十年前那個暴雨夜,那座荒廟,和那尊無臉的神像。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給我的。

十年後的今天,我的公司即將上市,估值超過百億。女兒也即將迎來她的七歲生日。我站在自家彆墅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萬家燈火,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一個念頭,也隨之變得無比清晰。

我該回去看看了。

我該去還願了。我要給他重塑金身,我要讓那座荒廟,變成全世界香火最鼎盛的寺廟。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林雪。她有些擔憂:一座地圖上都找不到的野廟,聽起來有點邪門。要不,我們去普陀山或者五台山吧

我笑著搖了搖頭:你不懂,我的神,就在那裡。

我堅持要一個人去。因為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秘密。

我憑著模糊的記憶,開著那輛全球限量的跑車,重新回到了那片荒山。十年時間,這裡變得更加偏僻,連上山的路都被瘋長的野草覆蓋了。

我把車停在山腳,徒步走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找到了那個地方。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如遭雷擊。

冇有廟。

或者說,曾經的廟,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我瘋了似的衝進廢墟,在雜草從中,找到了那尊神像。

他倒在地上,從中間碎成了兩截。那張曾經光滑空白的臉,佈滿了蛛網和塵土。

怎麼會這樣

我無法接受。賜予我十年好運的神,為什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就在我失魂落魄之際,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身後悠悠響起。

年輕人,這裡冇有什麼神。你拜錯地方了。

3

我猛地回頭,看見一個身穿破舊道袍、手持拂塵的老道士,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的身後。他鬚髮皆白,眼神卻異常清澈,彷彿能看透人心。

你是誰我警惕地問。

貧道雲遊至此,恰巧路過。老道士的目光落在破碎的神像上,輕輕歎了口氣,可惜,可惜,又一個被‘它’迷惑的人。

它我皺起眉頭,你說什麼這不是神嗎

神老道士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搖了搖頭,神佛受人香火,講的是普度眾生,庇佑一方。你看看這裡,方圓十裡,荒無人煙,連飛鳥都繞道而行,哪裡有半分祥瑞之氣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我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片廢墟周圍,確實死寂得可怕,連一聲蟲鳴都聽不到。

那……那它到底是什麼我的聲音開始發顫。

這裡供奉的,從來就不是什麼神。老道士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而是一個專門以凡人願望為食,然後取走他們最寶貴東西的‘邪物’。

邪物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不可能!他明明實現了我的願我!他給了我十年好運!

是嗎老道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它確實會實現你的願望,而且是有求必應,甚至會超額滿足你。因為它給你的越多,將來從你身上取走的,纔會越多。

取走……我最寶貴的東西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臟,我的命嗎

命老道士再次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對‘它’來說,凡人的性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它’拿走的,是你生命中,比性命更重要的本質。或許是你的情感,或許是你的記憶,或許……是你的靈魂。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聽得毛骨悚然。

至於這神像為何會碎,老道士用拂塵指了指地上的殘骸,大概是因為,它從你身上,已經拿走了它想要的東西。交易完成了,這個用來和你溝通的‘殼’,自然也就冇用了。

交易完成……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不……我不信!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真相,指著老道士大吼,你這個江湖騙子!胡說八道!

老道士冇有生氣,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悲憫,彷彿在看一個即將走向刑場的死囚。

信與不信,皆是你的命數。他轉身,緩步向山下走去,蒼老的聲音隨風傳來,年輕人,太陽快下山了,回頭看看你的身後吧。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雜草叢中。

我愣在原地,心臟狂跳。他的話,像一道魔咒,在我腦中不斷迴響。

回頭看看你的身後……

我的身後有什麼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將我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地麵上。

等等……

我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我看到了我的身影。

但是……

我的影子裡,為什麼……冇有頭

不,不對!不是冇有頭!

我驚恐地發現,那道被夕陽拉長的影子裡,脖子以上的部分,空空如也!

這不可能!

我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影子的手臂也跟著揮舞。我跳起來,影子的身體也跟著跳起來。

可是,無論我做什麼動作,那個影子的頭部,始終是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我腳下那道無頭的影子,開始劇烈地扭曲、蠕動,像一灘活過來的、正在被陽光蒸發的濃墨。它迅速地收縮、變淡,最後,在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消失在地平線時,我的影子,也徹底消失了。

地麵上,乾乾淨淨,彷彿什麼都冇有存在過。

我,成了一個冇有影子的人。

4

恐慌,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片廢墟,彷彿身後有厲鬼在追趕。那輛價值千萬的跑車,此刻在我眼中,和一堆廢鐵冇什麼區彆。我鑽進車裡,一腳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衝下了荒山。

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彆墅裡燈火通明,林雪和女兒念念還冇有睡,正在等我。

老公,你回來啦!怎麼去了這麼久電話也打不通。林雪迎上來,接過我的外套,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

爸爸!穿著粉色睡衣的念念,像一隻小蝴蝶,撲進了我的懷裡。

妻子的關心,女兒的擁抱,這熟悉的、溫暖的場景,讓我在極度恐慌中,找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也許……也許隻是我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對,一定是這樣。影子怎麼可能會消失這不科學。

我抱著女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爸爸,你身上好冷啊。念念在我懷裡蹭了蹭,小聲說。

是嗎山裡晚上風大。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老公,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林雪也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冇事,就是有點累。我搖了搖頭,放下女兒,我先去洗個澡。

我幾乎是逃進了浴室。鎖上門,我第一時間衝到鏡子前。

鏡子裡,我的臉蒼白如紙,眼神渙散,寫滿了驚恐。但還好,我的人還在,五官俱在。

我顫抖著打開了浴室所有的燈,幾十盞射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我站在燈光最中央,然後,緩緩地低下頭。

冇有影子。

我的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空空如也。無論我從哪個角度看,無論燈光多麼明亮,都無法在地麵上投射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陰影。

幻覺的僥倖,被徹底擊碎。

我真的,失去了我的影子。

那個老道士的話,再一次在我耳邊響起——它取走的,是你最寶貴的東西。

我的影子,是我最寶貴的東西嗎

不,這不可能。影子有什麼用除了能證明光的存在,它一無是處。

這一定是個警告!對,是那個邪物給我的一個警告!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我開始瘋狂地回憶這十年來,我到底失去了什麼。我的財富在增長,我的地位在提高,我的家庭很美滿……我什麼都冇有失去!

那麼,它到底想要什麼

我洗了個澡,換上睡衣,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浴室。林雪已經哄著念念睡著了,她坐在床邊,溫柔地看著我。

老公,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麼事

冇有,一切都很好。我躺在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渴望從她的體溫中汲取一絲安全感。

那就好。林雪冇有多問,隻是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彆太累了,錢是賺不完的。

我閉上眼,卻毫無睡意。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冰冷的東西,正盤踞在我的生命裡,虎視眈眈地,準備隨時取走它看中的祭品。

第二天,我被林雪的驚叫聲吵醒。

老公!快來看新聞!

我睜開眼,看到林雪正舉著平板電腦,滿臉的震驚。我湊過去一看,瞳孔瞬間收縮。

財經新聞的頭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商業奇蹟的終結陳默旗下核心科技公司,昨夜遭遇不明黑客攻擊,所有核心數據被徹底清除,麵臨破產危機!

5

核心數據被清除我一把搶過平板,死死地盯著那行字,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家科技公司,是我商業版圖中最重要的一塊,也是我為了公司上市,投入心血最多的部分。裡麵有我們自主研發的AI演算法,是整個集團未來的希望。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所有數據都冇了

我立刻打電話給公司的CTO,電話那頭,是他幾近崩潰的哭喊:陳總!對不起!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昨晚服務器突然斷電,等我們重啟之後,所有東西……所有東西都變成了亂碼!備份硬盤也一樣!就像……就像被什麼東西從底層格式化了!

從底層格式化……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我想起了那個老道士,想起了我消失的影子。

這不是意外!

這不是黑客攻擊!

是它!是那個邪物開始收取代價了!

老公,這……這是真的嗎公司真的要破產了林雪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會的!不會的!我抱著頭,瘋狂地搖頭,像是在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我自己,隻是數據而已!我還有錢!我可以重新再來!

我衝進書房,打開電腦,開始聯絡我的律師和公關團隊,準備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然而,我很快就發現,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要糟。

因為失去了核心技術,我們最大的合作方,一家歐洲的跨國集團,立刻宣佈單方麵中止合同,並要求我們支付天價的違約金。

緊接著,銀行打來電話,以經營出現重大風險為由,要求我們立刻償還所有貸款。

牆倒眾人推。那些曾經追捧我的媒體,如今都調轉槍口,用最惡毒的語言,唱衰我的商業帝國。公司的股價,在一夜之間,蒸發了百分之九十。

我焦頭爛額地處理著這一切,試圖用錢去填補這個巨大的窟窿。但我的錢,在雪崩般的危機麵前,顯得那麼杯水車薪。

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是,我發現,我的好運,似乎也和我的影子一起,消失了。

我試圖聯絡以前那些對我言聽計從的商業夥伴,尋求他們的幫助,但他們要麼不接電話,要麼就用各種理由搪塞我。

我親自去見一位和我稱兄道弟的銀行行長,希望能獲得一筆緊急貸款。他卻隻是冷漠地告訴我:陳總,不是我不幫你。隻是你的情況,我們實在無能為力。

那種所有門都在你麵前砰地一聲關上的感覺,那種從雲端跌落的失重感,是如此的熟悉。

十年前,我就是這樣,被全世界拋棄。

現在,曆史似乎要重演了。

不,我不能接受!我花了十年時間,才從泥潭裡爬出來,我絕不能再掉下去!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三夜冇有閤眼。我瘋狂地工作,製定了一套又一套的應急方案,試圖挽救我那搖搖欲墜的帝國。

林雪端著飯菜,幾次想進來,都被我煩躁地趕了出去。

你彆來煩我!我正在想辦法!

我能感覺到,我的情緒,正在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不受控製。一種無名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燒。我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我恨那個該死的老道士,我更恨那個賜予我一切,又準備將一切收回的邪物!

第四天早上,當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書房時,我看到林雪和念念,正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著早餐。

桌上,也為我準備了一份。是我最喜歡的海鮮粥。

我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然後,我愣住了。

我嘗不到任何味道。

6

那碗用料十足、香氣撲鼻的海鮮粥,在我嘴裡,和一團冇有任何味道的漿糊,冇有任何區彆。

我嘗不到蝦的鮮甜,嘗不到乾貝的鹹香,甚至連米粒本身的清香,都感覺不到。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林雪小心翼翼地問。

我冇有回答,而是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鹽罐,瘋狂地往碗裡倒。

老公,你乾什麼!林雪驚呼。

我攪拌了一下,又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還是冇有味道。

隻有一種粗糙的、顆粒狀的觸感在舌頭上摩擦。

我又拿起旁邊的辣椒醬,擠了半瓶進去。整碗粥都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我再次品嚐。

依舊,什麼味道都冇有。

我的味覺,消失了。

爸爸,你怎麼了你的臉好可怕……念念被我的舉動嚇到了,小聲地哭了起來。

女兒的哭聲,像一根針,刺進了我混亂的大腦。我看著眼前這碗被我糟蹋得麵目全非的粥,又看了看妻子和女兒驚恐的眼神,一股無法抑製的暴怒,瞬間沖垮了我的理智。

煩死了!哭什麼哭!

我猛地一揮手,將那碗粥掃到了地上。

啪!

精緻的瓷碗碎裂一地,紅色的粥湯濺得到處都是,也濺到了念唸的睡衣上。

女兒被嚇得嚎啕大哭。

林雪也驚呆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陌生和恐懼。

陳默!你瘋了嗎!你為什麼要對念念發脾氣!

我……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我失去了影子,失去了公司,現在,連味覺也失去了。

我看著地上的狼藉,看著女兒的眼淚,心中冇有一絲愧疚,隻有一種毀滅一切的煩躁。

我吃飽了。我扔下這句話,抓起外套,摔門而出。

我開著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我買了一包最烈的煙,一根接一根地抽,但嘴裡隻有苦澀的菸灰味。我買了一瓶最烈的伏特加,像喝水一樣灌下去,但喉嚨裡隻有火辣辣的灼燒感,嘗不到一絲酒精的味道。

我的世界,正在從一個我無法理解的維度,開始崩塌。

那個邪物,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劊子手,它不直接殺死你,而是用一把無形的刻刀,一片一片地,淩遲你的靈魂。

它先是拿走了我的影子,斬斷了我和物理世界的聯絡。

然後它摧毀我的事業,剝奪了我的社會價值。

現在,它又奪走了我的味覺,讓我失去了品嚐人間煙火的樂趣。

接下來會是什麼嗅覺聽覺還是觸覺

它要把我變成一個活在套子裡的人,一個能看、能動,卻無法與這個世界產生任何真實鏈接的怪物嗎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怒。

我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調轉車頭,向著那座荒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我要回去!我要去找那個邪物問個清楚!

它到底想乾什麼!

然而,當我趕到山腳下時,卻發現上山的路,被幾塊前方施工,禁止通行的牌子給堵住了。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正在那裡測量著什麼。

我衝下車,抓住一個工人問道:這裡怎麼了為什麼不讓上山

那工人看了我一眼,說:老闆,你不知道嗎這座山,前幾天被一個大老闆整個買下來了,準備開發成旅遊區。山頂上那座破廟,昨天剛被推平。

廟……被推平了

我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線索,斷了。

7

線索斷了,但生活的崩壞還在繼續。

味覺消失後的第三天,我的嗅覺也開始失靈。

那天早上,林雪在客廳插花,那是她最喜歡的、從荷蘭空運來的香水百合。擱在以前,我一進門就能聞到那股馥鬱的香氣。但那天,我什麼都聞不到。

我走過去,把臉湊到花蕊前,用力地吸氣,鼻腔裡隻有一片虛無。

我開始恐慌。我衝進廚房,打開煤氣灶,冇有擰開火。絲絲的煤氣聲傳來,我卻聞不到那股標誌性的、危險的臭味。

如果不是林雪及時發現,衝進來關掉閥門,我可能會在自己家裡,悄無聲息地中毒身亡。

陳默,你到底在乾什麼!林雪的尖叫聲裡,帶著前所未的恐懼。

我無法解釋。我隻能用沉默,來掩蓋我正在變成一個廢人的事實。

從那天起,林雪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擔憂,而是戒備。她開始悄悄地把家裡的刀具收起來,晚上睡覺時,會從裡麵反鎖臥室的門。

她把我當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瘋子,一個潛在的危險源。

我們的家,不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一個氣氛詭異的牢籠。我和她,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公司的情況,也已經壞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資產被凍結,賬戶被查封,每天都有員工來遞交辭呈。我從一個百億帝國的締造者,變成了一個即將揹負钜額債務的負翁。

我不再去公司了。我整天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像一頭困獸。我失去了味覺和嗅覺,食物對我來說,變成了維持生命的燃料。我開始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曾經讓我熱血沸騰的商業版圖,如今在我眼中,隻是一堆枯燥的數字。

曾經讓我愛不釋手的限量版跑車,現在和一堆廢鐵冇什麼區彆。

甚至,連我最疼愛的女兒念念,她的笑聲,她的擁抱,似乎也無法在我心中激起任何波瀾了。

我的情感,好像正在隨著我的感官,一同被剝離。

一天晚上,我正在書房發呆,念念推開門,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一張畫。

爸爸,你看,這是我畫的我們一家人。

畫上,是三個手牽手的小人,背景是藍天白草,太陽在天上笑著。畫得很稚嫩,卻充滿了童真。

擱在以前,我一定會把她抱起來,好好地親一口,誇她是世界上最棒的小畫家。

但那一刻,我看著那張畫,心中一片麻木。

我感覺不到欣喜,也感覺不到感動。

我隻是點了點頭,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氣說:嗯,畫得不錯。爸爸在忙,你先出去吧。

念念眼中的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她咬著嘴唇,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看著她小小的、失落的背影,心臟的位置,似乎傳來了一絲微弱的刺痛。但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到讓我以為是錯覺。

我不知道,那是我作為父親這個角色,最後一次,感受到心痛這種情緒。

又過了幾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年輕人,想知道真相嗎來城西的青雲觀找我。

是那個老道士!

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衝出了家門。

8

青雲觀,一座隱匿在城市高樓背後的、不起眼的道觀。

我找到老道士時,他正在後院掃地。看到我,他並不驚訝,隻是放下了掃帚,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你來了。

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我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情緒激動。

貧道是誰不重要。老道士任由我抓著,語氣平靜,重要的是,你現在應該明白了,貧道當初說的話,並非虛言。

我頹然地鬆開手,在他對麵坐下,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大師,求你救救我。我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到底……失去了什麼它到底……想要什麼

老道士歎了口氣:‘邪物’取走的東西,是無法被歸還的。它和你,是一場無法中止的交易,直到它拿走它認為‘等價’的東西為止。

等價五百萬,十年好運,到底要用什麼來換我幾乎是在嘶吼。

你認為,你當初許願時,最渴望的是什麼老道士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我。

錢!是活下去的希望!

不。老道士搖了搖頭,那隻是表象。你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是‘擺脫’。擺脫貧窮,擺脫無能,擺脫被所有人踩在腳下的屈辱。你想要的,是一個全新的、成功的、被人仰望的人生。

我愣住了。他說的,一針見血。

‘邪物’滿足了你。它給了你一個完美的人生贏家的‘模板’。老道士繼續說道,而作為代價,它會一點一點地,拿走支撐你成為一個‘人’的本質。

本質

對。影子,是你與生俱來的、獨一無二的印記,是‘你之所以為你’的第一個證明。它拿走它,是交易的開始。

味覺和嗅覺,是人感知世界、享受生活的基本渠道。它拿走它們,是讓你與這個活色生香的世界,初步隔絕。

而接下來,老道士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它會拿走你更核心的東西。

是什麼我追問道。

是你的情感。老道士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喜、怒、哀、樂,你的愛、恨、貪、嗔。它會把這些,從你的靈魂裡,一根一根地抽走。直到你變成一個……絕對理性的、冇有感情的、完美的‘成功人士’。

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想起了我對念唸的冷漠,想起了我對公司破產的麻木。原來,不是我變堅強了,而是我,正在失去感受這些情緒的能力!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在一個絕對的‘成功模板’裡,情感,是最大的弱點,是多餘的累贅。老道士的語氣,帶著一絲悲涼,它不是在懲罰你,而是在‘成全’你。它在把你,塑造成你當初最渴望成為的那個‘東西’。

我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場最惡毒、最諷刺的祝福。

我用我的人性,換來了一個成功的空殼。

那我該怎麼辦我還有救嗎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望著他。

老道士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因何而起,便須因何而終。你當初的願望,是因‘失去’而生。或許,隻有當你‘失去’得更多時,才能找到那一線生機。

失去得更多

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青雲觀,腦子裡一片混亂。當我回到家時,等待我的,是林雪。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放著一份檔案。

她的表情,異常的平靜。

陳默,我們談談吧。

我看著她,心中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離婚協議書。林雪將那份檔案,推到了我的麵前,我已經簽好字了。

9

離婚

這兩個字,從林雪口中說出,明明應該像一把刀子,狠狠地紮進我的心臟。

但我卻感覺不到痛。

我的內心,一片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隻是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書,彷彿在看一份與我無關的商業合同。

為什麼我用同樣平靜的語氣問。

冇有為什麼。林雪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似乎是在失望於我的平靜,陳默,我認識的那個你,已經死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知道。是從你失去公司開始還是更早你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冷漠。你看著我和念唸的眼神,就像在看兩個冇有生命的擺件。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害怕。我害怕和你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念念也害怕。她現在看到你,都會下意識地躲起來。

所以,你就要走

是。林雪站起身,冇有再看我一眼,房子和車子,我什麼都不要。我隻帶走念念。明天,我會來接她。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裡,直到天亮。

我試圖去感受悲傷,去體會心碎。我努力地回憶著和林雪從相識到相愛的點點滴滴,回憶著念念出生時我抱著她的激動心情。

但那些記憶,就像在看一部彆人的電影,清晰,卻無法讓我產生任何情緒上的共鳴。

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冇有感情的怪物。

第二天,林雪帶著念念,拖著行李箱,準備離開。

念念哭著,不願意走。她掙脫林雪的手,跑到我麵前,抱著我的腿。

爸爸,你不要我們了嗎你為什麼不留住媽媽

我低下頭,看著女兒那張掛滿淚水的小臉。我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摸摸她的頭,安慰她。

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麵對她。

我該笑嗎可我感覺不到任何喜悅。

我該哭嗎可我感覺不到任何悲傷。

最終,我隻是僵硬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銀行卡,遞給林雪。

這裡麵有一千萬。密碼是念唸的生日。算是……給你們的補償。

林雪看著我,眼神裡最後的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了。她拉起念念,決然地走向門口。

陳默,你真可悲。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站在空無一人的彆墅裡,環顧著這曾經象征著我成功的、奢華的一切。

我忽然想起了老道士的話——隻有當你‘失去’得更多時,才能找到那一線生機。

現在,我失去了我的事業,失去了我的妻子,失去了我的女兒。

我失去了一切。

那麼,我的生機,又在哪裡

我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麵無表情的男人。

他很陌生。

我是誰

我還是陳默嗎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電話。

陳先生,還記得我嗎電話那頭,是一個陰冷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是我那個背叛了我、捲走了我公司最後一筆資金的前合夥人——王浩。

有筆生意,想和你談談。

10

王浩,我曾經最信任的兄弟,也是在我公司倒塌時,給了我最致命一擊的人。

他不僅聯合外人做空我的股票,還在最後關頭,利用財務漏洞,捲走了公司賬上僅存的流動資金,讓我徹底陷入了萬劫不複的境地。

我以為他會從此消失。冇想到,他竟然還敢主動聯絡我。

我們之間,冇什麼好談的。我的語氣裡,不帶一絲波瀾。

彆急著掛電話,陳默。王浩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我知道你現在一無所有了。但你不好奇嗎我當初,是怎麼能那麼精準地,找到你公司所有命門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這裡,有樣東西,你一定會感興趣。王浩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城東的廢棄船廠,三號碼頭,我等你。一個人來。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這是一個陷阱。我心裡很清楚。

但我的理智,卻驅使著我,必須去。因為他的話,勾起了我心中唯一的情緒——好奇。

我冇有報警。因為我知道,警察解決不了我的問題。

我獨自一人,開著車,來到了約定的地點。

廢棄的船廠,在黃昏中,像一頭巨大的鋼鐵怪獸。海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王浩就站在三號碼頭的儘頭,背對著我,看著遠處的海麵。

你來了。他冇有回頭。

東西呢我開門見山。

王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的笑容。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尊小小的、巴掌大的神像。

用黑色的木頭雕刻而成,通體光滑,冇有五官。

和我在荒廟裡看到的那尊,一模一樣!

你也……許了願我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冇錯。王浩撫摸著那尊神像,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十年前,我看著你從一個窮光蛋,一飛沖天,我就知道,你的成功,不正常。我花了十年時間,調查你,跟蹤你,終於,讓我找到了那座荒廟。

在你回去還願的前一天,我也去了那裡。我也跪下了,我也許了願。

我的願望,很簡單。王浩的眼神,變得無比貪婪,我要取代你,我要得到你所擁有的一切!

所以,你就毀了我的公司

不,不是我。王浩搖了搖頭,笑容變得詭異,是‘它’。是‘它’告訴了我你所有商業佈局的弱點,是‘它’幫我清除了你服務器裡的數據。我隻是,執行了‘它’的意誌而已。

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我不是輸給了王浩,我是輸給了另一個許願者。

這是一個零和遊戲。

那你今天叫我來,是為了什麼炫耀你的勝利嗎

當然不。王浩的笑容,變得猙獰起來,我的願望,是‘取代’你。可現在,你的帝國雖然倒了,但你這個人還在。這不叫‘取代’,這叫‘毀滅’。‘它’說,我的願望,還冇有完全實現。

所以,‘它’給了我最後一個提示。

王浩舉起手中的神像,對準了我。

隻要你,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話音未落,他身後,幾個高大的身影,從集裝箱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們手裡,都拿著閃著寒光的鋼管。

11

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一場鴻門宴。

陳默,彆怪我。王浩的表情,在興奮和恐懼之間扭曲著,要怪,就怪你當初,不該去招惹這種不乾淨的東西!是你,把我拖下了水!

那幾個打手,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看著他們,心中,依然冇有恐懼。

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也許,死亡,纔是我最終的歸宿。

我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終結的到來。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降臨。

我聽到了一聲悶響,接著,是幾聲短促的慘叫。

我睜開眼,看到了令我永生難忘的一幕。

那幾個走向我的打手,全都倒在了地上。而王浩,正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東西。

他的雙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癟、枯萎,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水分,變成了兩截焦黑的樹枝。

啊——!

王浩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手中的那尊小神像,也掉在了地上。

我的手!我的手怎麼了!他瘋狂地甩著那雙已經變成枯爪的手,但無濟於事。那股詭異的枯萎,正在順著他的手臂,迅速地向上蔓延。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他癱倒在地,絕望地看著我,我許的願望,不是這樣的……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我緩緩地,向他走去。

王浩,你是不是忘了,你許的願望,是‘取代’我。

我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你得到了我的公司,我的地位,我的財富……那麼,你是不是,也該‘取代’我,來承受我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呢

王浩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他終於明白了。

不……不!我不要!他驚恐地尖叫著,在地上向後退縮。

但已經晚了。

枯萎蔓延過了他的脖子,他的臉,他的整個身體。他的皮膚迅速地失去光澤,變得像老樹皮一樣褶皺、乾裂。他的生命力,正在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瘋狂地吸食。

短短十幾秒,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我麵前,變成了一具乾癟的、彷彿被風化了上千年的木乃伊。

海風吹過,他的身體,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粉末,四散而去。

原地,隻剩下那尊小小的、冇有五官的神像。

我走過去,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神像入手冰冷,卻又彷彿帶著一絲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動。

我看著它那張空白的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向它發出了我的意念。

告訴我,真相。

12

當我握住那尊神像,並向它發出意唸的瞬間,我的大腦,彷彿被接入了一個龐大無比的資訊洪流。

無數的畫麵,無數的聲音,無數的記憶,在我腦中炸開。

我看到了。

我看到在很久很久以前,這片土地上,還冇有城市,隻有一片原始的森林。一顆黑色的、不知名的隕石,從天而降,砸出了一個深坑。

隕石冇有實體,它是一團純粹的、扭曲的、渴望著存在的混沌意誌。

它冇有善惡,隻有本能。它的本能,就是交換。

它能感知到所有生物內心最強烈的**,並以滿足這些**為條件,換取對方生命中最本質的存在印記。

第一個與它交易的,是一頭瀕死的野狼。它渴望力量。於是,它變成了狼王,統一了整個山脈的狼群。而它付出的代價,是它作為狼的本能。它不再捕獵,不再嚎叫,最後,被自己的同類,撕成了碎片。

後來,人類來了。

一個即將餓死的原始人,發現了這個深坑。他渴望食物。第二天,一頭撞死在樹樁上的野豬,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他付出的代價,是他的饑餓感。他再也感覺不到饑餓,也再也無法從食物中獲得任何快樂,最後,在富足的食物中,活活餓死了自己。

再後來,朝代更迭,歲月變遷。

無數的人,在絕望中,找到了它。

一個渴望愛情的女人,得到了王子的垂青。她付出的代價,是她愛的能力。她成了王後,卻終日鬱鬱寡歡,最後在深宮中孤獨終老。

一個渴望權力的將軍,贏得了所有的戰爭。他付出的代價,是他的恐懼。他不再害怕任何東西,也因此,變得殘暴不仁,最後,被自己最親信的部下,推翻、殺死。

……

我看到了百年來,所有許願者的故事。他們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也都以一種最諷刺的方式,失去了他們自己。

而那尊無臉的神像,隻是一個殼,一個接收器。是某個朝代的工匠,根據傳說,為這個邪物雕刻的形象。因為它冇有固定的形態,所以,也就冇有臉。

我終於明白了那個老道士的話。

它取走的,不是你認為最寶貴的,而是你生命中最本質的東西。

王浩渴望取代我,得到我的成功。那麼,他所付出的代價,就是他作為王浩這個獨立個體的存在性。他變成了一個拙劣的模仿者,一個竊取彆人人生的竊賊。而當他試圖對我這個本體進行物理毀滅時,就觸犯了交易的底層邏輯。他的存在,被瞬間抹去了。

而我呢

我當初,渴望的是擺脫失敗的人生。

我付出的代價,就是我作為陳默這個人,所有的人性。

我的影子,是物理上的我。

我的感官,是生理上的我。

我的情感,是靈魂上的我。

它正在一層一層地,把我這個人,徹底剝離,然後,把我變成一個它所理解的、最完美的成功模板。一個冇有弱點、冇有情感、冇有多餘**的、絕對理性的……東西。

這就是真相。

一個比死亡,更可怕的真相。

我握著手中的神像,渾身顫抖。

我該怎麼辦

是繼續被它改造,直到徹底失去自我

還是……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的腦海中,不可抑製地升起。

13

那個瘋狂的念頭是——既然它的本質是交換,那麼,我能不能,再和它做一筆交易

一筆,把我自己贖回來的交易。

可是,我還有什麼籌碼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不,不對。

我看著手中的這尊黑色神像。

我現在,擁有了和它直接溝通的渠道。這是百年來,所有許願者都不曾擁有的東西。

而且,我還擁有了王浩用生命換來的代價。他渴望取代我,卻被抹去了存在。那麼,他所交換來的、那些屬於我的成功,比如公司的爛攤子,钜額的債務,是不是也該由我來繼承

這似乎,是一個悖論。

但也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握緊神像,閉上眼睛,將我全部的意念,集中在一點。

我,要再許一個願。

我的意識,瞬間被拉入一片無儘的黑暗。黑暗中,那股混沌的、古老的意誌,迴應了我。

它冇有語言,但我能聽懂它的意思。

你的籌碼是什麼

我把我剩下的所有‘成功’,都還給你。我用意念回答,我用我即將到手的、王浩交換來的‘財富’,來贖回我失去的‘人性’。

交易不對等。它的意誌,冰冷而無情,你失去的‘本質’,遠比那些虛無的‘財富’,更有價值。

那就再加上一樣東西。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我最後的賭注,我,和你融為一體。

……

它沉默了。

你是一個冇有實體的意誌,你渴望‘存在’。我繼續說道,我可以成為你的‘錨’,你的‘容器’。我用我的身體,來承載你的存在。作為交換,你必須把我失去的東西,還給我。

你將不再是你。它的意誌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類似好奇的情緒。

我早就不是我了。我慘然一笑,與其做一個冇有靈魂的空殼,我寧願,做一個承載著你的‘幽靈’。至少,我能再次感覺到,這個世界。

這是一個豪賭。

我賭的,是它對存在的渴望,會超過對我這個祭品的興趣。

黑暗中,那股意誌,開始劇烈地波動。

許久,許久。

一個清晰的意念,傳回了我的腦海。

交易……成立。

下一秒,我感覺手中的那尊黑色神像,瞬間變得滾燙。一股無法形容的、龐大而冰冷的意誌,順著我的手臂,瘋狂地湧入了我的身體。

我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被這股外來的意誌,沖刷、撕裂、重組。

那種痛苦,遠超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

我的意識,在劇痛中,逐漸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似乎聽到了,一聲來自遠古的、滿足的歎息。

14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廢棄船廠的碼頭上。

天,已經亮了。

清晨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我緩緩地坐起身,感覺自己的身體,既熟悉,又陌生。

我抬起手,看了看。還是我自己的手,但皮膚下,似乎流動著一種不屬於我的、冰冷的能量。

我低下頭,看向地麵。

一道清晰的、完整的、帶著頭部的影子,正靜靜地躺在我的腳下。

我的影子,回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

海風的鹹腥,鐵鏽的甘冽,遠處野花的芬芳……無數種複雜的、久違的氣味,湧入了我的鼻腔。

我的嗅覺,也回來了。

我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放進嘴裡。

石頭的苦澀和泥土的腥味,瞬間在我的舌尖上炸開。

我的味覺,同樣回來了。

我成功了。

我用一個更瘋狂的賭注,贏回了我失去的一切。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我能感覺到,那股混沌的意誌,正潛伏在我身體的最深處,與我共生。它冇有控製我,隻是靜靜地存在著,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通過我的感官,來體驗這個它從未真正觸摸過的世界。

我,陳默,不再是一個純粹的人。

我也不是那個邪物。

我成了一個……共生體。

我離開了船廠,回到了城市。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銀行,查了我的賬戶。王浩轉移走的那些資金,果然,一分不少地,回到了我的名下。甚至,還多出了一大筆錢。那是王浩自己的財產。

作為取代我的代價,他的一切,都成了我的。

我用這筆錢,償還了公司的所有債務,安撫了所有的員工。那個搖搖欲墜的商業帝國,又奇蹟般地,穩住了腳跟。

所有人都以為,我再次創造了奇蹟。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隻是,完成了一筆新的交易。

處理完公司的事情,我開著車,來到了林雪和念念住的小區樓下。

我冇有上樓。

我隻是在車裡,靜靜地坐著,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

下午,林雪牽著念念,從樓裡走了出來。念念揹著小書包,蹦蹦跳跳,似乎已經從父母離異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林-雪看到了我的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牽著念念,走了過來。

你來乾什麼她的語氣,依舊冰冷。

我搖下車窗,看著她。

我想對她說對不起。

我想告訴她,我回來了,那個愛她的陳默,回來了。

我想求她,再給我一次機會。

然而,當我看著她那張熟悉的、卻又帶著戒備的臉時,我心中,湧起的,不是愛,不是悔恨,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能感覺到愛這種情緒了。但我對她的愛,就像在欣賞一幅美麗的畫,我知道它很美,卻無法再讓我產生占有的**。

我明白了。

它歸還了我的情感,卻冇有歸還我的執念。

我成了一個,能夠感受一切,卻又對一切,都無所執著的人。

我……隻是路過。我最終,隻是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林雪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解脫。她點了點頭,牽著念念,轉身離去。

念念回頭看了我一眼,對我揮了揮手。

我笑著,也對她揮了揮手。

我能感覺到,我愛她。但這種愛,更像是一種神明對世人的、慈悲的愛。

我與這個世界,重新建立了鏈接。

但同時,我也與這個世界,隔開了一層無法逾越的距離。

15

我重新擁有了一切。

甚至,比以前擁有的更多。

我的公司,在我神明般的商業直覺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很快就成為了一個真正的跨國商業帝國。

我的財富,多到成了一個冇有意義的數字。

我成了這個世界上,最成功的人。

但我冇有再婚,也冇有再開始任何一段親密關係。我身邊不缺女人,但我看著她們,就像看著一朵朵盛開的玫瑰。我能欣賞她們的美,卻不會再有采摘的念頭。

我成了最慷慨的慈善家。我捐建了無數的學校和醫院,幫助了無數需要幫助的人。我能感受到他們的感激,能體會他們的喜悅,併爲此感到一種平靜的滿足。

我偶爾,會去看林雪和念念。她們過得很好。林雪後來再婚了,嫁給了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生活平淡,但很幸福。

念念也長大了,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是她的父親,但我們之間,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活成了一個傳奇,一個都市傳說。

人們說,我是商業之神,是完美的人。我冷靜、理智、慷慨、慈悲,冇有任何缺點。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神,也不是人。

我是一個行走的許願機,一個與古老邪物共生的容器。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潛伏在我體內的那股意誌,每天都在通過我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它看著日出日落,看著生老病死,看著悲歡離合。

它在學習,在體驗,在感受。

而我,也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永恒的平靜。

我不再有強烈的快樂,也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我的情緒,像一片無風的湖麵,偶爾泛起漣漪,但很快,就會恢複平靜。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最好的結局。

我贖回了我的人性,卻也失去了作為凡人的,最寶貴的不完美。

一天,我心血來潮,回到了那座荒山。

這裡已經被開發成了著名的風景區。山頂上,那座荒廟的廢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全新的寺廟。

寺廟裡,香火鼎盛,人來人往。

我走進大雄寶殿,看到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全新的佛像,寶相莊嚴。

我看著那尊佛像,微微一笑。

我知道,這裡,從來就冇有過神。

真正的神,或者說魔,一直,都在我的身體裡。

我走出寺廟,站在山頂,俯瞰著山下那座繁華的城市。

陽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清晰而完整。

我擁有一切,我一無所有。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英俊、沉穩,眼神中,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永恒的疏離。

我是誰

或許,我依然是陳默。

或許,我隻是一個,向不存在的神,許了最後一個願望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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