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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辦公桌上嗡嗡震動,第三通了。

陳默瞥了一眼螢幕,又是那個陌生號碼。他劃掉來電,繼續修改設計稿圖。一週了,這個號碼陰魂不散,他設置了靜音,但它總能以不同號碼打進來。

默默,還不下班同事小林拎包走過來,最近業務挺多啊,總加班。

陳默勉強笑笑:馬上就走,改完這點。

辦公室終於空無一人。夕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條紋。他儲存檔案,關機,揉了揉發酸的後頸。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剛完成造血乾細胞捐獻,在醫院躺了四小時,血液在儀器裡循環分離,胳膊痠麻得厲害。

那時他覺得自己做了人生中最正確的一件事。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座機號碼,區號顯示是本地。鬼使神差地,他接了。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女聲,中年,禮貌中透著疲憊。

我是。您哪位

電話那頭似乎鬆了口氣,太好了,終於聯絡上您了。我是張超的媽媽,您還記得嗎一年前您捐過造血乾細胞,救了我兒子的命。

記憶瞬間湧來。消毒水氣味,醫院走廊裡握著他的手泣不成聲的中年夫婦,那個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對他微笑的年輕人——張超。

阿姨您好,記得。怎麼了是張超他...

小超他...病情複發了。女人的聲音哽嚥了,醫生說需要再做一次移植,最好還是用您的淋巴細胞...求求您,再救他一次吧!

陳默的心沉下去。第一次捐獻後,他虛弱了近一個月,頭暈乏力,工作效率大打折扣。雖然醫生說二次捐獻通常隻需采集淋巴細胞,反應會比第一次小,但那過程仍然記憶猶新。

阿姨,我...他斟酌用詞,我需要考慮一下。這事情有點突然。

電話那頭的語氣立刻變了,剛纔的哀求中摻入一絲急切:陳先生,我們知道這要求很過分,但小超等不起啊!您要是擔心影響工作,我們補償!十萬,二十萬您開個價!

不是錢的問題。陳默皺眉,我需要和醫生聊聊,瞭解具體情況和風險,也需要安排時間...

明天!明天我們就帶醫生見您!張母立刻接話,在哪方便我們去接您!

這種咄咄逼人的熱情讓陳默不適。不必了,您把主治醫師聯絡方式給我,我自己谘詢。等我瞭解清楚再回覆您。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再開口時語氣淡了些:好,我等您訊息。陳先生,小超的命就在您手裡了。

掛斷電話,陳默長舒一口氣。窗外華燈初上,車流如織。他想起一年前簽的那份意向書——張家夫婦淚眼婆娑地說隻是留個紀念,表示永遠感恩,還硬塞給他一個五萬元的紅包。他現在還記得張父拍著他肩膀說的話:小陳,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恩人,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現在恩人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而這根稻草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二天一早,陳默剛到公司,前台就喊住他:默哥,有你的花籃,好大氣!

辦公區入口處擺著一個巨型花籃,紅玫瑰與百合紮成誇張的心形,緞帶上金字寫著:叩謝再生之恩——張家永世不忘。同事們好奇地圍觀,主管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陳默頭皮發麻。他勉強笑笑,把花籃挪到休息區角落,手機這時又響了。

陳先生,花籃收到了嗎一點心意。是張母。

阿姨,這樣影響不太好,我在上班...

理解理解!就是表達一下感謝!那您聯絡醫生了嗎今天能見一麵嗎小超情況又惡化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默走到樓梯間,壓低聲音:阿姨,我查了些資料,也谘詢了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二次捐獻不是小事,我需要時間做決定。

時間小超冇有時間了!電話那端的語氣突然尖銳起來,陳先生,您是不是不願意您可是簽過協議答應優先捐第二次的!我們還給了您五萬塊錢!

那紙意向書!陳默心頭一緊。阿姨,那隻是意向書,冇有法律效力。而且那錢是你們硬塞給我的營養費。

白紙黑字寫著『優先二次捐獻』,您拿了錢,現在想不認賬張母的聲音徹底冷下來,陳先生,我兒子要是因為您耽擱冇了,您這輩子能心安嗎

電話被猛地掛斷。陳默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善意的種子早已種下,如今卻悄然裂開縫隙,透出他從未預料到的黑暗。

接下來的三天,騷擾變本加厲。

陌生號碼源源不斷,拉黑一個又來一個。公司前台說有人送來果籃和錦旗,指名要給救命恩人陳默,引得全公司議論紛紛。主管私下問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最可怕的是第四天早晨,陳默剛出小區門,兩個黑影就從旁邊車裡鑽出來攔住他。是張父張母,短短幾天彷彿老了十歲,眼裡的感恩已被焦灼和怨恨取代。

小陳,算叔叔求你了!張父抓住他胳膊,手指用力得發白,就去醫院做個檢查,配型冇問題馬上捐,一百萬!當場轉賬!

陳默試圖掙脫:叔叔,這不是錢的事!您先放手!

那是什麼你說要什麼條件張母逼上前,你要見死不救嗎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早起遛彎的鄰居們放慢腳步,好奇地打量這場爭執。陳默臉漲得通紅,壓低聲音:你們這是騷擾!再這樣我報警了!

報警好啊!張母突然提高音量,對著圍觀的鄰居哭喊起來,大家評評理!這個小夥子收了我們五萬塊錢,簽了協議答應救我兒子的命,現在反悔了!我兒子就快死了啊!

眾人目光頓時複雜起來。鄙夷、驚訝、探究,針一樣紮在陳默身上。

那協議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那錢是你們非要給的!陳默又急又氣,捐獻本來就是自願的!

自願拿錢的時候怎麼不說自願張父怒吼,白紙黑字寫著『同意優先二次捐獻』,現在想賴賬

最終小區保安過來調解,張家夫婦才罵罵咧咧地離開。陳默逃回公寓,背靠著門滑坐在地,手還在發抖。手機螢幕亮起,一條新簡訊來自未知號碼:

見死不救,你會遭報應的。

恐懼和憤怒交織著湧上心頭。他想起一年前,張超出院時蒼白的笑臉,那句虛弱的默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那時誰能想到,救命之恩會演變成索命的債

第二天,陳默請假去了律所。接待他的李律師三十多歲,氣質乾練,聽完陳述後表情凝重。

陳先生,您帶來的那份『意向書』我看了,措辭模糊,『優先考慮』不具備法律約束力。但那五萬元轉賬記錄是個麻煩,對方可能曲解為『預付款』。

那隻是他們感謝的心意!陳默爭辯。

法律講證據,不看心意。李律師推過一份檔案,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開始侵犯您的合法權益:騷擾電話、上門圍堵、公開誹謗、簡訊威脅。這些都可以取證。

她頓了頓,但我必須提醒您,他們很可能很快就會正式起訴,利用訴訟程式繼續施壓。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彷彿為了印證李律師的話,陳默剛回到公司,前台就遞來一個快遞檔案袋。拆開,是法院傳票——張家以違約和侵犯生命權為由,將他告上法庭。

同時,手機彈出本地新聞推送:《白血病患者急需二次移植,昔日恩人拿錢後反悔拒捐》。文章避重就輕,強調協議和五萬元,將張超塑造成絕望等死的可憐人,而陳默則是拿錢不辦事的冷血者。

評論區早已淪陷:噁心!這是變相殺人!人肉這個陳默!給了錢就是交易,必須強製他捐!

主管的電話緊接著打進來:陳默,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帶著你個人物品。

窗外烏雲密佈,雷聲隆隆。陳默抱著紙箱站在公司大樓下,雨點開始砸落。他摸到口袋裡那張一年前和張超的合影——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笑得燦爛,一個給予生命希望,一個滿懷感激。

現在,希望變成了勒索,感激化作了仇恨。

雨越下越大,陳默冇有躲。他抬起頭,任雨水沖刷臉頰,然後慢慢掏出手機,撥通了李律師的電話。

李律師,我同意反訴。並且,我記得...第一次捐獻後,紅十字會誌願者提醒過,最好保留所有溝通記錄。

電話那頭,李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興趣:哦您保留了些什麼

陳默看著紙箱最底層那箇舊檔案袋,目光沉靜。

一切。他說。

2

李律師的辦公室簡潔冷靜,如同她本人。黑白主色調,一麵牆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櫃,另一麵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城市喧囂被雙層玻璃隔絕,隻剩模糊背景音。

陳默坐在沙發上,紙箱擱在腳邊,雨水浸濕的頭髮還冇乾透。他接過李律師遞來的熱茶,指尖才後知後覺地停止微顫。

輿論發酵很快。李律師將平板轉向他,螢幕上是那篇新聞和下麵數以千計的詛咒評論,對方先發製人,目的就是製造壓力,逼你就範,或者至少讓法官和陪審團在情感上傾向他們。

陳默喉嚨發緊:我該怎麼辦那些評論…還有我的工作…

工作的事稍後再說,先解決主要矛盾。李律師語氣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剛纔在電話裡說,保留了一切記錄

陳默立刻打開那個略潮的舊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東西:捐獻前後的所有郵件列印件、醫院的宣傳冊和注意事項、紅十字會誌願者的聯絡方式…還有這個。

他遞過去一支普通的黑色錄音筆。

李律師挑眉。

第一次捐獻後,他們頻繁聯絡我,問恢複情況,說過很多感謝的話,也提過…以後萬一需要的話。陳默解釋,我當時覺得有點過度熱情,但又想可能是他們太感激了。出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一點自我保護意識,後來幾次通話,我習慣性按了錄音。

李律師接過錄音筆,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非常好的習慣。裡麵有關於那份『意向書』的內容嗎

有。最後一次他們來醫院看我,帶來那份東西讓我簽,談話我錄了音。陳默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最近他們所有打來的電話,我都錄了。

李律師將錄音筆連接電腦,快速瀏覽音頻檔案列表。當她點開其中一個標記著簽約意向書的音頻時,張母的聲音清晰地流淌出來:

…小陳啊,你彆多想,這就是個形式,留個念想,表示我們張家永遠記得你的大恩大德…以後萬一,我是說萬一老天不開眼,小超又需要幫忙,我們也好開口不是當然當然,我們知道捐獻自願,就是圖個心安…

接著是陳默猶豫的聲音:阿姨,這…冇必要吧

張父的聲音插進來,熱情得近乎強勢:要的要的!你就當幫叔叔阿姨一個忙,簽了這個,我們心裡踏實!這五萬塊錢你一定收下,是營養費,不然我們過意不去!你看你為我們小超受了多少罪…

音頻裡傳來推搡的細碎聲和陳默無奈的應答:好吧…叔叔阿姨你們彆這樣…這錢…

夠了。李律師暫停播放,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圖個心安』、『捐獻自願』、『營養費』。這些話足夠說明這份檔案的象征意義遠大於法律約束力,並且那筆錢的性質也很明確。

她看向陳默,語氣堅定了幾分:這些錄音是關鍵證據。但還不夠。要徹底推翻他們的指控,我們需要證明兩件事:一,他們當前的騷擾和訴訟是濫用權利;二,也是最根本的——張超病情的複發,並非不可避免的自然複發,而是其自身重大過錯導致。隻有這樣,才能徹底瓦解他們所謂的『道德綁架』和『協議基礎』。

陳默愣住:自身重大過錯

這是我的懷疑方向。李律師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寫下張超複發原因,通常移植後複發,原因複雜。但對方如此急迫甚至不擇手段地要求二次捐獻,可能暗示情況比普通複發更緊急,甚至…不尋常。我需要調取張超的完整醫療記錄,尤其是出院後的康複隨訪記錄。

他們會給嗎

正常途徑不會。患者**是護身符。李律師拿起座機話筒,但我們可以申請法庭調查令。基於他們已主動提起訴訟,並公開部分醫療資訊引導輿論,我們有理由要求審查與其複發原因相關的全部醫療記錄,以證明其訴訟主張是否合理。

她快速撥號,語氣乾練:小王,準備一份調查令申請,理由是…原告方已將其病情複發作為核心事實公之於眾並以此主張權利,被告方為抗辯需覈實該複發是否源於原告自身重大過錯…對,儘快。

掛斷電話,她看向陳默:接下來幾天,他們會更瘋狂。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保持所有通訊錄音;第二,不要迴應任何媒體,一切由我出麵;第三,如果他們還上門騷擾,直接報警,並記錄出警編號。恐懼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冷靜和證據才能。

陳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置身風暴中心。

網絡暴力愈演愈烈,有人甚至扒出了陳默的畢業院校和老家地址,騷擾電話蔓延到他父母那裡。他不得不暫時搬了家,對外斷絕一切聯絡。

張家夫婦又來了兩次新公寓樓下,嘶吼、哭罵、下跪,每次都以報警和他們的悻悻離去告終。每次衝突,陳默都遵照李律師的指示,冷靜地錄像錄音。

與此同時,李律師那邊遭遇了重重阻力。醫院方麵以保護**為由,拒絕提供任何資訊。張家的律師劉律師則態度強硬地反對任何調取醫療記錄的動議,聲稱這是對受害患者的二次傷害。

庭審第一次預備聽證會很快到來。那天早晨,陳默穿上唯一的一套西裝,在李律師的陪同下走向法院台階。早已守候的記者們蜂擁而上,長槍短炮幾乎懟到臉上。

陳先生!對於見死不救你有什麼解釋

拿錢的時候為什麼爽快,現在反悔

你真的忍心看一個年輕人去死嗎

閃光燈刺得眼睛發疼,尖銳的問題像刀子一樣紮過來。陳默臉色蒼白,手指蜷縮。李律師一步上前,擋在他身前,冷靜地對媒體道:所有問題,法庭上自有公斷。我的當事人目前不會迴應任何問題,一切以提交給法庭的證據為準。

法庭內,氣氛莊嚴壓抑。

劉律師率先發難,慷慨陳詞,將張超描繪成命運多舛的可憐人,將陳默描述成違背契約、冷血無情的小人,並大幅渲染張家付出的五萬元對價和那份沉甸甸的協議。

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正在死亡線上掙紮,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珍貴!而被告,在收受钜額好處、白紙黑字承諾後,卻無情地關上了生命之門!這不僅是對契約的違背,更是對生命權的漠視!劉律師聲音沉痛,我們請求法庭,強製被告履行這份神聖的承諾,或者至少判決其承擔钜額賠償,用於我當事人尋找其他生存機會!

法官的目光轉向李律師。

李律師平靜起身:法官大人,對方律師描繪了一個感人至深但卻嚴重失實的故事。首先,那份檔名為『意向書』,核心措辭是『優先考慮』,而非『必須捐獻』。且簽署背景是原告方聲稱『留作紀念』、『圖個心安』。其次,那五萬元,在轉賬備註和當時錄音中均明確為『營養費』,是對我方當事人捐獻行為的事後感謝和補償,而非任何形式的『預付款』或『對價』。

她提交了錄音證據和檔案影印件。劉律師臉色微變,試圖反駁錄音未經許可,但被法官駁回。

更重要的是,李律師繼續,聲音清晰而有力,本案的核心前提——即原告病情複發且急需二次捐獻——這一事實本身,是否完全如原告所陳述的那樣,純粹是一場不幸的、不可避免的醫療意外我方對此持有合理懷疑。

劉律師猛地站起來:反對!對方這是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惡意揣測我的當事人!

法官大人,我方並非惡意揣測。李律師不慌不忙,我們已正式申請調取原告自首次移植出院後的全部康複隨訪記錄及相關醫療數據。我們懷疑,原告病情急劇惡化並複發,與其未能遵守醫囑、存在重大自身過錯有直接關聯。若屬實,則所謂『協議』的基礎已根本改變,原告的訴訟主張亦無法成立。

法庭內一陣輕微騷動。

法官審視著雙方:關於調取醫療記錄的動議,本庭需要斟酌。鑒於涉及患者**且原告方反對,被告方需提供更具體的懷疑依據。

第一次交鋒暫告段落。休庭時,劉律師冷笑著經過他們身邊:垂死掙紮。你們拿不到記錄的。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證據是關鍵,而他們被**壁壘擋在外麵。

回到律所,李律師卻不見氣餒。她反覆聽著張超父母幾次騷擾陳默時的錄音,尤其是那些情緒失控時的吼叫。

…都是你!要是你早點答應,小超也不會…張母的哭喊聲從錄音筆裡傳出,有些失真,卻帶著一種奇怪的懊悔和遷怒。

李律師突然按下暫停鍵,倒回去又聽了幾遍。

陳先生,你聽這裡——『要是你早點答應,小超也不會…』也不會什麼她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默,這句話很奇怪。複發是病情發展,你的拒絕與否,理論上不會影響他複發的進程,除非…

一個猜測在她腦中成形。

她再次撥通電話:小王,先放棄全麵醫療記錄。集中火力,以『覈實原告方陳述真實性』為由,申請單向調取一個特定時間點的數據——張超出院後第三個月和第六個月的肝功能檢查報告、血液濃度檢測報告,以及任何與酒精或藥物濫用相關的檢測記錄…對,特彆註明這一點。

幾天後,一份密封的醫療檔案送達律所。是法院有限的調查令結果。

李律師拆開檔案袋,快速瀏覽著那幾頁枯燥的數值和報告摘要。看著看著,她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冷冽的、一切儘在掌握的微笑。

她將報告推到陳默麵前,指尖點在其中幾個異常飆升的指標上。

看這裡,穀丙轉氨酶,γ-穀氨酰轉肽酶…這些指標在術後關鍵恢複期嚴重異常,遠超普通排異或感染可能導致的範圍。她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這是典型的急性肝損傷表現,極大可能與嚴重酗酒或藥物濫用有關。

還有這裡,她又指向另一處,血液中免疫抑製劑濃度遠低於治療要求水平。說明他極可能冇有按時按量服用抗排異藥物。

陳默震驚地看著那些專業術語和箭頭飆升的數值。

李律師拿起電話,語氣果決:小王,立刻聯絡那位我們之前谘詢過的獨立醫學專家,準備好書麵證詞。同時,根據這份報告提供的時間點,去排查那段時間前後,張超常出冇場所的監控記錄…重點是酒吧、夜店。申請法庭傳喚這些場所的負責人和可能的目擊證人。

她掛斷電話,看向窗外。夕陽正濃,將城市染成金色。

陳先生,她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必勝的光芒,準備好。下一次開庭,該我們反擊了。

3

第二次開庭前夜,陳默失眠了。

窗外的城市冇有真正沉睡過,霓虹燈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天花板投下條紋狀的微光。手機螢幕偶爾亮起,依舊是那些陌生號碼的詛咒和陌生人的審判。他乾脆關了機,世界瞬間清靜,卻也顯得更加空曠。

李律師下午的話還在耳邊迴響:證據鏈已經初步形成,但還缺最後一環,能直接證明張超自身行為與複發關聯的鐵證。明天庭上,劉律師一定會死咬**和倫理,攻擊我們揣測受害者。我們需要一件能瞬間扭轉局麵的武器。

武器在哪裡陳默茫然地想。他隻是一個普通的設計師,偶然救了一個人,卻彷彿捅了馬蜂窩。

淩晨四點,他迷迷糊糊睡去,卻夢迴一年前的醫院。張超虛弱地對他笑,嘴一張一合,說的卻不是謝謝,而是模糊不清的囈語。夢裡的陳默努力想聽清,卻隻捕捉到幾個斷續的詞:…冇事…喝一點死不了…憋瘋了…

他猛地驚醒,心跳如鼓。

喝一點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入混亂的思緒。他想起李律師提到的肝功能急性損傷、酗酒可能。

一個荒謬又合理的念頭竄出來:張超在康複期間喝酒了甚至可能因此導致了肝損傷,繼而引發了連鎖反應

他立刻打開手機,忽略所有未讀訊息,翻找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趙醫生,紅十字會負責捐獻者隨訪的誌願者醫生,一位和藹的中年人,在他捐獻後曾多次關心他的恢複情況。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帶著睡意:喂小陳這麼早…

趙醫生,對不起打擾您!陳默語氣急促,我想問一下,造血乾細胞移植後,受體如果在康複期飲酒,後果有多嚴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睡意似乎瞬間驅散:飲酒嚴格禁止!不僅是酒精本身對肝臟和免疫係統的毒性,更關鍵的是它會乾擾抗排異藥物的代謝,導致血液中藥物濃度異常,極易誘發排異反應或導致複發!這是康複手冊裡反覆強調的紅線!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又彷彿看到了光亮:那…如果複發確實與此有關,之前的捐獻者…還有義務進行二次捐獻嗎

從醫學倫理上說,這完全改變了性質。趙醫生語氣嚴肅起來,捐獻是基於無私救助另一個生命的前提。如果受體自身不珍惜生命,嚴重違背醫囑導致移植失敗,那麼要求捐獻者再次承擔風險和痛苦,是有失公平的。小陳,你是不是遇到…

謝謝您趙醫生!以後跟您解釋!陳默掛斷電話,立刻打給李律師。

電話幾乎是秒接。

李律師!我可能找到了方向!張超可能在康複期喝過酒!我的夢…不,是我突然想到的細節!他語無倫次,但核心意思表達清楚了。

李律師的聲音異常清醒,顯然也冇睡:酒精…這就對上了!那些肝功能指標!我馬上讓人重點排查他家附近、醫院附近所有酒吧、超市的監控!時間點就鎖定在那幾次指標異常的前後!

第二次開庭,氣氛截然不同。

劉律師顯然得到了風聲,臉色陰沉,一上來就先發製人:法官大人,對方律師及其當事人毫無人道主義精神,在拿不出任何實質性證據的情況下,不僅拒絕履行道德承諾,反而惡意揣測、汙名化我的當事人,試圖將一個重症患者描繪成自作自受的罪人!這是對生命的褻瀆,也是對司法資源的浪費!我們強烈要求法庭駁回其無理動議,並儘快判決!

法官看向李律師:被告律師,關於你方提出的懷疑,是否有任何實質性證據提交否則本庭將難以支援你方調取更多醫療記錄的請求。

李律師站起身,從容不迫:法官大人,我們並非毫無依據。首先,這是法院之前指令下,由醫院提供的部分檢測報告摘要。她將檔案副本提交給法庭和對方,報告顯示,原告在術後第三個月、第六個月多次出現急性肝損傷指標異常,且免疫抑製劑血藥濃度嚴重低於治療窗。這顯然不符合正常康複規律。

劉律師立刻反駁:排異反應、病毒感染、藥物相互作用都可能引起肝功能波動!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的確,單一指標不能定論。李律師話鋒一轉,但是,結合我方獲取的另一項證據,情況就不同了。

她示意助手播放一段監控錄像。畫麵是某高階超市的酒類專區,時間顯示是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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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晚。雖然畫質一般,但可以清晰看到張超的身影,他戴著帽子,但側臉和身形辨識度很高。他正在貨架前挑選,最後拿了兩瓶昂貴的威士忌,走向收銀台。

法庭內一片嘩然。

劉律師猛地站起來:反對!偷拍錄像!侵犯**!且無法證明購買者就是我的當事人,更無法證明他飲用!

該監控錄像來源合法,已由法庭覈實。李律師冷靜迴應,至於是否飲用…

她又播放了一段音頻。是張母上次在陳默小區門口騷擾時,情緒失控下的哭喊,被陳默清晰錄下:

……我們小超是犯了點錯,喝了點酒,可那是他壓力太大啊!誰知道會那麼嚴重!但這能全怪他嗎你要是早點答應再救他,他也不會自暴自棄又……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顯然是張母意識到失言強行打斷。

但足夠了。

李律師按下暫停鍵,目光銳利地看向對方:『犯了點錯,喝了點酒』、『自暴自棄又』。結合購買酒精飲料的監控和異常的醫療數據,法官大人,這還能用簡單的『波動』或『猜測』來解釋嗎

劉律師臉色煞白,張著嘴,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李律師乘勝追擊:法官大人,現有證據高度懷疑,原告張超在術後關鍵康複期內,多次嚴重違反醫學禁令,酗酒、並可能未規範服藥,從而導致急性肝損傷、藥物濃度失衡,並極大可能是此次病情急劇複發的直接誘因!其自身重大過錯是導致目前困境的主要原因!

她轉向劉律師,聲音抬高:我的當事人,懷著最純粹的善意捐獻造血乾細胞,賦予了原告第一次生命。而原告及其家屬,不僅未儘到珍惜和維護移植成果的基本責任,反而在因自身過錯導致災難性後果後,對真正的恩人進行道德綁架、金錢利誘、輿論汙衊、法律訴訟!

這不是求助,這是勒索!不是感恩,是陷害!

李律師的聲音鏗鏘有力,迴盪在寂靜的法庭裡:因此,我們堅持認為,那份基於『患者珍惜生命、積極配合治療』這一前提而簽署的意向書,因原告方的重大過錯已失去基礎,徹底無效!同時,原告方及其律師發起本次訴訟的行為,已構成濫用訴權和對我的當事人的惡意詆譭!

她提交了最後一份檔案:據此,我方正式提出反訴,要求原告方:一,立即停止所有騷擾、誹謗行為;二,公開登報道歉,澄清事實,恢複我方當事人名譽;三,返還之前支付的我方當事人本不願接受的五萬元所謂『營養費』;四,賠償我方當事人因此事造成的一切經濟損失、精神損害及律師代理費!

陳默坐在被告席上,看著對方律師灰敗的臉色,看著法官仔細閱讀證據的凝重表情,看著旁聽席上記者們瘋狂記錄的樣子。胸腔裡那股憋悶了幾個月的濁氣,終於長長地、緩緩地吐了出來。

4

法庭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驚呼和記者們興奮的筆尖沙沙聲。閃光燈再次亮起,這次更多地對準了臉色慘白的劉律師和神情僵硬的張家夫婦。

法官重重敲下法槌:肅靜!

待法庭重新安靜下來,法官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劉律師:原告律師,對於被告方提交的證據和反訴請求,你們需要時間覈實並提出質證意見嗎

劉律師額角滲出細汗,他強作鎮定地起身:法官大人,這些證據…來源存疑!超市監控可能是惡意剪輯,錄音是斷章取義!我的當事人母親當時情緒激動,言語不能代表事實…

反對!李律師聲音清亮,所有證據均已公證,來源合法,內容連貫完整。對方律師若質疑真實性,可申請當庭技術鑒定,而非空口否認。

法官點頭:反對有效。原告方若對證據真實性有異議,應提交相反證據或申請鑒定。現在,本庭需要你們就證據內容本身進行迴應。

劉律師噎住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像樣的反駁。他求助般地看向身後的張家夫婦。張父臉色鐵青,張母則眼神躲閃,手指死死絞著手帕。

法官大人,劉律師艱難地開口,即便…即便我的當事人確有行為不當,這也是因病痛折磨導致的情緒失控!生命權高於一切!不能因此就剝奪他求生的機會!被告的道德義務依然存在!

道德義務李律師幾乎要冷笑出聲,我的當事人已經履行了他的道德義務!他無償地、冒著風險捐獻了造血乾細胞!是原告方,用自身的放縱和過錯,親手毀掉了這份來之不易的生命饋贈!現在,他們不僅毫無悔意,反而試圖用謊言、騷擾和訴訟,將自身過錯導致的惡果,再次強加給我的當事人!這難道就是原告方所理解的『道德』嗎

她轉向法官,語氣沉痛而堅定:法官大人,法律不應成為縱容惡行的工具。如果今天,法院支援了這種『我弱我有理』、『我錯但你仍必須幫我』的邏輯,那將是對所有心懷善意的捐獻者的巨大傷害,是對社會誠信體係的沉重打擊!今後,誰還敢輕易伸出援手

字字鏗鏘,句句在理。

法官陷入沉思,法庭內鴉雀無聲。

良久,法官抬頭:基於被告方提交的新證據,本案情況已發生重大變化。本庭決定:一,準許被告方反訴請求併入本案審理;二,休庭一週,責令原告方就被告方提出的證據及指控進行覈實並提交書麵答辯;三,在此期間,禁止原告方及其代理人對被告進行任何形式的接觸、騷擾或通過媒體發表相關言論。違者將視為藐視法庭。

法槌落下。

休庭!

陳默走出法院時,感覺外麵的陽光都格外刺眼。雖然還冇最終判決,但形勢已經徹底逆轉。記者們這次冇有湧向他,而是追著倉皇離去的張家和劉律師。

李律師走在他身邊,低聲道:他們不會輕易認輸。下一場纔是硬仗。我們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證據,證明張超的複發直接源於那次酗酒。

還能怎麼證明

主治醫生。李律師目光深邃,王醫生。他一定知道更多內情。之前他受製於職業道德和張家壓力,現在輿論反轉,或許他會願意說出真相。

然而,聯絡王醫生比想象中更難。電話不接,簡訊不回。醫院方麵表示王醫生近期休假,不便打擾。

就在陳默和李律師一籌莫展時,一個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請出現。備註資訊隻有一句話:陳先生,我是王醫生的學生,有事想告知。

通過後,對方直接發來一段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猶豫:陳先生,李律師…我是實習醫生小林。王老師被醫院領導談話了,壓力很大,不方便再出麵。但他讓我轉告你們,如果想查,可以去『迷途』酒吧調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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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之後的監控,那晚…鬨得挺不愉快,有客人拍了視頻,可能還在。

迷途酒吧!正是之前監控裡張超買醉的地方!

李律師立刻行動,申請法庭調查令,直奔迷途酒吧。

酒吧老闆起初百般推諉,但在調查令麵前,隻得交出了備份的監控硬盤。技術員恢複數據後,不僅找到了張超多次買醉的畫麵,更發現了一段用手機拍攝的短視頻——

畫麵晃動,燈光曖昧。張超明顯喝高了,舉著酒杯,對著鏡頭嚷嚷:…喝!怕什麼!老子重生的人了!死過一回還怕這點酒…醫生醫生懂個屁!就知道嚇唬人…你看我這不好好的…乾杯!

視頻右下角的時間戳,清晰顯示就在他第一次肝功能急劇異常的前夜。

鐵證如山!

與此同時,網絡世界經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李律師將法庭上已公開的證據和反訴理由,通過合規渠道透露給了幾家權威媒體。

新聞立刻反轉:

《驚天反轉!『救命恩人反悔』事件現羅生門》

《拿錢不辦事原是受捐者作死酗酒毀移植》

《道德綁架還是恩將仇報起底造血乾細胞捐獻糾紛真相》

輿論一邊倒地向陳默傾斜。之前罵得最凶的網友,現在調轉槍口,將怒火噴向張家。

臥槽!浪費老子感情!原來是自作自受!

吐出來!把那五萬塊吐出來!還有臉告人家

人肉這家奇葩!讓他們社會性死亡!

給捐獻者小哥哥道歉!

張家門口被媒體和憤怒的網友圍堵,不得安寧。張父的公司官網被刷屏抵製,股價開始波動。

最終庭審日,到來。

張家夫婦和劉律師出現在法庭時,彷彿老了十歲,神色憔悴,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劉律師之前的氣勢蕩然無存。

質證環節,李律師逐一出示了酒吧監控、短視頻、以及獨立醫學專家出具的《關於酒精濫用與造血乾細胞移植術後複發關聯性的說明》,證據鏈完整嚴密,無懈可擊。

劉律師的辯護蒼白無力,隻能反覆強調生命權、最後希望、情緒崩潰情有可原。

法官聽完所有陳述,當庭宣判:

本院認為,原告張超及其家屬,在明知術後嚴禁飲酒的情況下,多次違背醫囑,酗酒作樂,直接導致肝功能嚴重受損及免疫抑製劑代謝異常,係其病情複發的重大原因。其行為是對首次捐獻生命饋贈的極度不珍惜,亦是對捐獻者愛心的踐踏。

原告方在自身存在重大過錯的情況下,不僅未反思悔改,反而對捐獻者陳默先生進行騷擾、誹謗、訴訟,企圖利用道德和法律手段再次綁架其捐獻行為,行為性質惡劣,已構成濫用訴權和名譽侵權。

被告陳默先生的反訴請求,於法有據,本院予以支援。

判決如下:

一、駁回原告張超的全部訴訟請求!

二、原告張超及其父母,立即停止對所有被告陳默的騷擾、誹謗等一切侵權行為!

三、原告張超及其父母,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在本地權威報紙及網絡平台首頁連續三天刊登致歉聲明,向陳默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恢複名譽!

四、原告張超及其父母,返還陳默先生五萬元『營養費』,並賠償其經濟損失、精神損害撫慰金、律師代理費等共計人民幣三十八萬元!

五、案件受理費,由原告承擔!

法槌落下,一錘定音。

贏了。李律師輕聲道。

陳默閉上眼,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幾個月來的壓抑、委屈、憤怒、恐懼,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

他看向對麵。張母癱倒在座位上,掩麵哭泣,不知是悔恨還是絕望。張父麵如死灰,眼神空洞。劉律師正在匆忙地收拾檔案,避免與任何人對視。

冇有人再看他,也冇有人再要求他捐獻。

他用自己的堅持和法律的公正,守護了自己的身體和尊嚴。

走出法庭,陽光燦爛。記者們圍攏過來,問題變成了:陳先生,現在心情如何會對造血乾細胞捐獻產生陰影嗎

陳默停下腳步,第一次麵對鏡頭,語氣平靜而堅定:我從未後悔捐獻造血乾細胞。它本是一件非常純粹、充滿希望的事。我隻是希望,所有人的善意,都能被妥善安放,被認真珍惜,而不是被辜負,甚至被利用。

說完,他在李律師的陪同下,分開人群,走向遠處。

身後,是喧囂的輿論和張家一地雞毛的慘淡結局。

身前,是雨過天晴後,屬於自己的、清澈而自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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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書像一塊沉重的巨石,砸落在張家人的世界裡,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毀滅性的海嘯。

三十八萬,對於原本富裕的張家來說,本不該是滅頂之災。但疊加了股價暴跌、合作解約、社會性死亡,這筆賠償金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父的公司徹底停了擺。之前礙於情麵或利益的合作夥伴,在看清張家真麵目後,紛紛切割。銀行催繳貸款的電話一個接一個,辦公室門口堵著討薪的員工和追討貨款的供應商。

家裡也不再是避風港。媒體記者二十四小時輪班守候,垃圾被憤怒的網友丟得到處都是,窗戶玻璃在某個深夜被砸碎,刺耳的警報聲響了一夜。他們不敢出門,像老鼠一樣躲在拉緊窗簾的屋子裡,昂貴的裝修顯得格外空洞和諷刺。

張超的狀況最糟。二次移植的希望徹底破滅,其他配型杳無音信。病痛、悔恨、輿論的唾罵,日夜折磨著他。他躺在病床上,看著父母一夜白頭,聽著窗外不絕於耳的詛咒,眼神徹底失去了光。

完了…全完了…張母抱著兒子,哭乾了眼淚,反覆唸叨著,早知道…早知道…

世上冇有後悔藥。

與張家的淒風苦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陳默世界的逐漸放晴。

賠償金在判決生效後第十天,由法院強製劃撥到位。連同那五萬塊的返還,一共四十三萬,一分不少地打入了陳默的賬戶。

看著銀行發來的入賬簡訊,陳默冇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平靜。這筆錢,買不回他失去的工作,撫平不了所有的心理創傷,更像是一個沉甸甸的句號,宣告著這場噩夢的終結。

公開道歉信在本地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和幾家主流新聞網站首頁連續掛了三天。措辭是李律師親自把關的,清晰說明瞭事實經過,承認了自身過錯,表達了對陳默的歉意和感謝。每一句道歉,都像是在張家人的臉上又扇了一記公開的耳光。

網絡輿論早已徹底轉向。之前人肉、辱罵陳默的帖子被刪除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對他的同情、支援,以及對張家洶湧的譴責和嘲弄。他的故事甚至被做成了短視頻,標題諸如《現實版農夫與蛇善良小哥如何絕地反殺!》,收穫了無數點讚和爽到了的評論。

之前勸退他的公司主管,特意打來電話,言辭閃爍地表示當時是迫於輿論壓力,詢問他是否願意回去上班,甚至可以適當提升待遇。

陳默握著電話,聽著對方尷尬又討好的語氣,隻覺得荒謬。他客氣地拒絕了:謝謝好意,但我已經有了新的規劃。

他確實有了規劃。

他約李律師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見麵,將一張支票推到她麵前。

李律師,這是您的律師費,尾款。這次真的…太感謝您了。陳默由衷地說。冇有她,他可能早已被那場風暴撕碎。

李律師收起支票,笑了笑:這是我的工作。你支付費用,我提供專業服務,很公平。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些,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足夠冷靜和堅持,保留了關鍵證據。你保護了自己。

是您教會了我如何保護自己。陳默低頭攪拌著咖啡,經過這件事,我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正常。經曆這種事,要麼被摧毀,要麼變得更強大。你很幸運,是後者。李律師看著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陳默抬起頭,眼神清晰了許多:我想用那筆賠償金的一部分,成立一個小的法律援助基金,或者捐給靠譜的公益組織,專門用來幫助那些陷入類似困境的捐獻者或者誌願者。剩下的,也許換個城市,開個小工作室,做點自己喜歡的設計。

他不想讓這件事最終隻以一筆賠償金告終。他想讓那些被迫付出的善意和掙紮,能開出一點不一樣的花。

李律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很好的想法。如果需要法律方麵的建議,隨時找我。

一定。

離開咖啡館,陽光正好。陳默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感受著久違的輕鬆。路過一個獻血屋,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個鮮紅的十字標誌,心情複雜。

一個年輕的女孩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拿著獻血證和一杯酸奶,臉上帶著點小小的自豪和放鬆。

曾幾何時,他也是那樣。

猶豫了幾秒,他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進去。不是出於任何壓力或道德綁架,僅僅是因為,他想這麼做。

登記時,護士例行公事地詢問:以前獻過血或捐獻過造血乾細胞嗎

陳默頓了頓,答道:獻過血。

他在捐獻類型那一欄,隻勾選了全血。

他依然相信善良,但學會瞭如何給善良穿上盔甲。

幾天後,陳默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離開這座給他留下複雜記憶的城市。機票是第二天早上的。

傍晚,他接到一個陌生本地號碼的來電,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沉默,隻有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陳默冇有掛斷,也冇有催促。

很久,一個沙啞得幾乎認不出的、屬於年輕人的聲音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

…默哥…對…不起…

是張超。

陳默握緊了手機,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不疼,但很沉。

又是一陣沉默。

…真的…對不起…聲音帶上了哽咽,然後是電話被慌忙掛斷的忙音。

陳默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他不知道這聲道歉裡有多少悔恨,多少絕望,又或者隻是在生命儘頭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最終冇有回撥過去。

有些錯誤,無法挽回。有些傷害,無法彌補。一句道歉,太輕,也太遲了。

他原諒與否,已經不再重要。他選擇了向前走,不揹負著仇恨,也不假扮聖人。

第二天,飛機衝上雲霄,穿過雲層,駛向南方一座以陽光和大海聞名的城市。

陳默靠在窗邊,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最終被雲海徹底覆蓋。

天光正好,前路開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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