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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風裹著甜絲絲的桂花香撞進高二(7)班的窗戶時,程知夏正踮著腳尖,試圖把一張數學卷子從講台和吊扇之間解救下來。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校服,馬尾辮用一根褪色的草莓髮圈隨便紮著,髮梢還沾著早晨幫媽媽賣早點時蹭上的芝麻粒兒。
程知夏同學,班主任宋老師抱著一摞新課本走了進來,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位是新轉來的同學,蘇晚。來,和大家打個招呼。
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蘇晚抱著一個米白色的帆布包站在講台前,陽光透過窗玻璃,在她柔軟的發頂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邊。她眼尾微微上挑,像一隻隨時準備從清晨的薔薇叢中振翅飛走的蝴蝶,唇邊噙著一抹淺笑,聲音清脆:大家好,我叫蘇晚。晚安的晚,星辰的星。
程知夏手一抖,剛夠到的卷子唰地一下又滑了上去,撞在吊扇的葉片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悠悠地打著旋兒飄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蓋在了她的課桌上。
我……我來幫你。一個輕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程知夏猛地抬頭,蘇晚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身邊,微微踮起腳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微涼,輕輕拂去了她試捲上的那張卷子。程知夏甚至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像雨後青草混合著鬆木香氣的味道,很好聞。
謝謝。她接過卷子,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有些侷促。
蘇晚歪著頭對她笑了笑,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不客氣呀。剛纔看你好像很喜歡那盆多肉
程知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講台上那盆養了快三年的玉露,葉片飽滿晶瑩,像一顆顆綠色的小珍珠。昨天她幫宋老師搬作業本時,不小心碰掉了一小塊陶粒,宋老師隨口說了句誰要是能把它重新擺好,下週就不用值日了。她從下午放學就開始琢磨怎麼把陶粒鋪得既整齊又好看,冇想到蘇晚一眼就注意到了。
你也喜歡多肉嗎她聽見自己小聲問。
嗯,我奶奶以前在陽台上種了好多。蘇晚說著,目光轉向了教室後牆的黑板報。那裡還留著暑假前她們班黑板報小組留下的字跡——少年應有鴻鵠誌,當騎駿馬踏平川,墨跡被近期的粉筆灰覆蓋了大半,顯得有些斑駁。不過,我更喜歡薄荷。她又補充了一句,它們長得不起眼,但是揉碎了,葉子會散發出很特彆的清香。
後來程知夏才知道,蘇晚所說的薄荷,並不僅僅是指一種植物。
一、秘密基地的發現
開學第三週的週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程知夏因為幫隔壁班的王奶奶搬圖書角的舊書,被宋老師特批可以提前十分鐘離開教室。她抱著沉甸甸的書堆,剛走到教學樓後的紫藤花架下,就看見蘇晚正背對著她,蹲在角落的草坪上,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紫藤花的藤蔓垂落下來,像紫色的瀑布般遮蔽了午後三點的陽光,隻在地上灑下些許破碎的光斑。蘇晚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烏黑的髮尾輕輕掃過她米白色的褲腳。她懷裡抱著一個素描本,手指捏著一小截枯枝,在濕潤鬆軟的泥土上專注地勾勒著什麼。
蘇晚程知夏試探著喊了一聲。
蘇晚被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懷裡的素描本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畫紙散落了一地。程知夏趕緊蹲下去幫忙撿拾,一張畫紙飄到了她的腳邊。她撿起來,畫紙上是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出的紫藤花架,枝椏間還停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藍紫色蝴蝶,翅膀上的紋路細密清晰,連翅膀邊緣泛著的淡淡金色光澤都被精準地捕捉了下來。
你……你畫得真好。程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臉頰微微發燙,比我畫的……好太多了。
蘇晚的臉頰也泛起了一層薄紅,她伸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發,解釋道:我小時候住在老城區,那裡有一麵很大的爬滿爬山虎的牆。奶奶常常給我買那種可以吸在牆上的磁鐵黑板,我就在上麵用粉筆畫各種東西。後來……後來那麵牆要拆遷了,我就用這個辦法,把它們都畫下來。她輕輕撫摸著素描本的封麵,眼神裡帶著一絲懷念,這個本子,就是那時候剩下的最後幾頁了。
程知夏這才留意到,蘇晚的素描本邊角已經磨得微微起毛,帶著歲月的痕跡,但裡麵的畫紙卻平平整整,看得出被主人細心嗬護著。
對了,蘇晚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眼睛一亮,你知道嗎教學樓後麵的這麵紫藤花牆,一到春天就會開出特彆漂亮的花。但是,你知道嗎在它旁邊的那棵老銀杏樹下,有一個‘秘密基地’哦。
秘密基地程知夏好奇地重複道。
蘇晚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神秘兮兮地拉著程知夏的手,朝著銀杏樹的方向走去:你瞧,就是那兒。
那是一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銀杏樹,粗壯的樹乾至少要兩三個同學手拉手才能合抱過來。奇異的是,在距離地麵大約一米高的地方,樹乾上有一個凹陷進去的樹洞,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個成年人彎腰鑽進去。樹洞裡麵鋪著一層柔軟的乾草,看起來像是被人特意整理過。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口旁邊還掛著一塊用褪了色的藍布縫製的小布包,布包的邊角上繡著幾朵歪歪扭扭卻很可愛的小雛菊。
這是……
去年秋天,我一個人來這裡撿銀杏葉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蘇晚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那塊藍布小包,當時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孤零零的銀杏葉。我覺得它怪可憐的,就把我平時收集的一些好看的落葉和種子放了進去。後來,我偶爾會來這裡坐坐,寫寫畫畫,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她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可見,像一把精緻的小扇子:今天早上路過的時候,我看到地上掉了這片葉子,覺得它很漂亮,就帶來想把它放進我們的‘秘密基地’裡。
程知夏看著她虔誠的樣子,心中一動,也跟著蹲了下來,輕聲問道:那……那我們現在算不算一起守護這個秘密基地的人了
蘇晚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兒:當然算啦!
那天下午,她們倆肩並肩地坐在銀杏樹洞裡,分享著各自帶來的小零食——蘇晚帶了香甜的桂花糕,程知夏則偷偷塞了兩塊媽媽剛做好的桂花米糕。金色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銀杏葉片,在她們身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斑,微風拂過,送來陣陣清新的桂花香。蘇晚翻開她的素描本,給程知夏看她剛剛畫下的紫藤花架,程知夏則有些不好意思地從書包裡拿出了自己夾在課本裡畫著玩的小塗鴉:一隻圓滾滾的小貓,正趴在一盆多肉植物的葉片上打盹。
原來你也喜歡畫小貓呀!蘇晚湊過來看,髮梢輕輕掃過程知夏的肩膀,帶著一陣淡淡的青草香,我奶奶以前養過一隻叫‘阿黃’的貓,它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蹲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我畫畫。
我媽媽說,我小時候也養過一隻小土狗,程知夏輕輕摩挲著畫紙上小貓圓溜溜的眼睛,但是後來……它走丟了,我找了好幾天都冇找到。
蘇晚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程知夏感覺到,蘇晚的手指有些微涼,但是掌心卻異常柔軟,像一片剛曬過太陽的雲朵,溫暖而舒適。
二、藏在畫紙裡的秘密
十月的天氣逐漸轉涼,校園裡的桂花開得正盛,空氣中瀰漫著甜糯的香氣。蘇晚的素描本漸漸豐滿了,裡麵不再僅僅是紫藤花、銀杏葉和小貓,開始出現了越來越多程知夏的影子:她低頭認真寫作業時微微抿起的嘴角,她幫食堂阿姨收拾餐盤時被熱氣熏紅的臉頰,還有她站在教室門口,手裡緊緊攥著給媽媽買的藥瓶,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的模樣……每一張畫的旁邊,都用娟秀的字跡標註著日期和簡單的備註,比如:十月八日,小滿幫宋老師搬作業本,超勇敢!十月十五日,小滿的桂花米糕超好吃,下次還要!十月三十日,小滿的校服第二顆鈕釦好像鬆了,要提醒她記得縫補。
程知夏也把自己收集的漂亮銀杏葉夾在蘇晚的素描本裡,還在一片特彆漂亮的扇形葉子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蘇晚的秘密基地幾個字。
十一月的一個傍晚,天氣驟然變冷,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程知夏因為值日,收拾好書包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她撐著傘,匆匆往校門口走,準備去附近的公交站乘車回家。路過紫藤花架時,她隱約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好奇地走了過去,撥開垂落的藤蔓,驚訝地發現蘇晚正一個人蹲在那個屬於她們的秘密基地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很傷心。
蘇晚程知夏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她一聲,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蘇晚抬起頭,一雙大眼睛腫得像熟透的紅櫻桃,淚水糊了滿臉:我……我奶奶生病了。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醫生說……說她需要做一個很大的手術,可是……可是手術費還差很多。
程知夏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蘇晚曾經無意中提起過,她的奶奶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一直和她相依為命。她也隱約知道,蘇晚家境並不富裕,平時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用的文具也都很簡單。
需要多少錢呢程知夏下意識地問道。
醫生說……大概需要二十萬。蘇晚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淚,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遞給程知夏,這是我……這是我前幾天整理奶奶的東西時,找到的。我想……我想把奶奶以前收藏的一些老照片拿去賣掉換錢,可是……可是那些照片對我奶奶來說太重要了,我不能……
信封裡裝著十幾張黑白老照片:有穿著樸素的年輕夫妻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站在老屋前的合影,有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少女依偎在一位慈祥老婦人身邊綻放燦爛笑容的照片,還有一張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四五歲的小女孩,高高舉著一幅畫,臉上沾著顏料,笑得眉眼彎彎——畫紙上,是用稚嫩的筆觸畫著一棵枝繁葉茂的銀杏樹和一個同樣枝繁葉茂的紫藤花架。
這些照片對你來說這麼重要,一定不能賣掉。程知夏緊緊地握住蘇晚冰冷的手,語氣堅定地說,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
那天晚上,程知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貼著的舊年曆,腦海裡不斷浮現出蘇晚哭泣時紅腫的眼睛和素描本裡那些充滿溫暖回憶的畫。淩晨兩點多,她悄悄地爬起來,從自己的書桌抽屜深處翻出了一箇舊舊的鐵皮儲蓄盒。那是她從小到大積攢下來的零花錢和過年收到的壓歲錢,她一直捨不得用,想著留著以後去旅行。她把裡麵的錢全部倒出來,仔細數了數——一共是三千六百八十二塊五毛。
第二天課間操的時候,程知夏把蘇晚拉到教學樓後麵無人的銀杏樹下,把那個裝著錢的舊鐵盒塞到了她手裡:這是我……我平時攢下的一點零用錢,你先拿著應急。不夠的話,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蘇晚怔怔地看著程知夏,眼圈一下子又紅了:小滿,這……這是你的血汗錢,我……我不能要。
我們是朋友嘛。程知夏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伸手幫她把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捋到耳後,而且,你不是說過嗎我們是‘秘密基地’的守護者,要一起麵對困難的呀。
蘇晚的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落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喜悅的淚水。她用力地抱住了程知夏,在她耳邊哽嚥著說:小滿,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那天之後,程知夏和蘇晚開始更加努力地尋找賺錢的方法。她們利用週末的時間,一起去學校附近的咖啡館打工,蘇晚憑藉著她的繪畫天賦,幫咖啡館畫一些可愛的牆繪和菜單插畫,程知夏則勤快地負責收拾桌椅和招待客人;她們還發動身邊的同學和朋友,一起收集家裡閒置的書籍和玩具,在校園的跳蚤市場上擺攤售賣;蘇晚甚至還利用自己的美術特長,幫鄰居家的阿姨畫裝飾畫,換取一些微薄的報酬。
十二月的期末考試前夕,她們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蘇晚的奶奶成功地完成了手術,病情穩定下來。那天,蘇晚的奶奶特意從老家趕了過來,帶了一大袋自家曬的紅薯乾和手工製作的桂花糕來到學校,要感謝程知夏。年過花甲的奶奶拉著程知夏佈滿凍瘡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用帶著濃重鄉音的話語不停地說著:好孩子,真是太難為你了……好人有好報啊……
蘇晚站在一旁,悄悄地用指腹抹去眼角溢位的淚水,然後突然拉著程知夏跑向了教學樓後的銀杏樹。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木盒子,打開來,裡麵裝著一枚用純銀精心打造的書簽。書簽的頂端被巧妙地設計成了兩片相互依偎的銀杏葉形狀,葉片上用細膩的刀法刻著小滿和蘇晚兩個小小的名字,旁邊還刻著一句話:謝謝你,我親愛的秘密基地守護者。
這是我利用寒假的時間,親手為你做的。蘇晚把那枚銀書簽鄭重地放進程知夏的手心,等明年春天,我們一起種的銀杏樹開花結果了,我們就把願望寫在上麵,然後掛到樹枝上,好不好
程知夏緊緊地捏著那枚尚帶著蘇晚體溫的銀書簽,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一般。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好!一言為定!
三、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彆
高二的那個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冷一些。蘇晚的奶奶手術後恢複得很好,隻是身體依然比較虛弱,需要靜養。蘇晚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醫院陪伴奶奶,週末則和程知夏一起在咖啡館打工,或者在家裡幫奶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她們的生活忙碌而充實,但那份真摯的友誼卻在日常的點滴相處中愈發深厚。
新學期開學不久,程知夏在學校公告欄上看到了一則令人振奮的訊息:市裡即將舉辦一年一度的中學生繪畫大賽,大賽的主題是我眼中的溫暖,優勝者不僅有豐厚的獎金,還有機會獲得專業的美術培訓機會和參觀著名藝術院校的資格。程知夏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蘇晚,她毫不猶豫地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蘇晚。
繪畫大賽‘我眼中的溫暖’蘇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個主題太棒了!我想我已經有靈感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蘇晚幾乎把所有的課餘時間都投入到了參賽作品的創作中。她白天上課,晚上就伏在書桌前,藉著昏黃的檯燈,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著她的畫稿。程知夏常常在她畫到深夜時,悄悄地幫她煮上一杯熱牛奶,或者在她畫累了的時候,陪她一起到紫藤花架下散散步,放鬆一下疲憊的身心。
小滿,你說……我畫的這棵銀杏樹,夠不夠溫暖呀一天晚上,蘇晚指著素描本上那幅已經快要完成的畫作,有些不確定地問程知夏。畫紙上,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地麵,像一層厚厚的金色地毯,銀杏樹下,兩個穿著校服的女孩背靠著背坐著,手裡各自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臉上都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
嗯!我覺得特彆溫暖!程知夏看著畫中那兩個笑容燦爛的女孩,其中一個眉眼彎彎的,像極了蘇晚自己,另一個雖然隻是側臉,但她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自己。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比我見過的任何畫都要溫暖。
蘇晚的畫最終獲得了市中學生繪畫大賽初中組的一等獎。頒獎典禮那天,蘇晚穿著程知夏特意為她挑選的白色連衣裙,頭髮上彆著一個精緻的銀杏葉形狀的髮夾,驕傲地站在領獎台上。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顆閃閃發光的星星。她在獲獎感言中這樣說道:我最想感謝的人,是我的朋友程知夏。是她的善良和陪伴,讓我在最困難的時候,依然能夠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和溫暖。她就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光。
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程知夏站在觀眾席的角落裡,看著聚光燈下自信飛揚的蘇晚,眼眶忍不住有些濕潤。她想起了去年秋天,她們倆一起在紫藤花架下分享桂花糕的溫馨場景;想起了冬天裡,她們在銀杏樹洞裡互相取暖、鼓勵對方的話語;想起了春天,她們一起把寫滿願望的銀杏葉書簽掛上枝頭的期待……
然而,命運似乎總是在人們最幸福、最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然伸出手,打亂原本平靜的生活。
五月的一個黃昏,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程知夏像往常一樣,在學校門口等著蘇晚一起放學回家。可是,等了很久,蘇晚的身影都冇有出現。她心中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趕緊拿出手機撥打蘇晚的電話,可是電話那頭卻傳來了一陣冰冷的忙音。她又急忙跑到蘇晚家的樓下,正巧看見蘇晚的奶奶拄著柺杖,麵色凝重地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奶奶,蘇晚呢她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程知夏焦急地迎上前去,抓住奶奶的手臂問道。
小夏來了啊……蘇晚的奶奶聲音沙啞,眼圈又紅了,晚晚她……她被診斷出得了急性白血病,醫生說……情況不太好,需要馬上住院接受治療。
程知夏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瞬間炸開了,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踉蹌著扶住旁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腳跟:不可能的……一定是搞錯了!蘇晚她身體一直都很好的,怎麼會……怎麼會突然……
醫生說……是突發性的。蘇晚的奶奶哽嚥著,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今天下午,晚晚在學校突然就暈倒了,老師和同學把她送到醫院,一檢查……就檢查出這個結果了。
那天晚上,程知夏在醫院潔白而冰冷的走廊裡,一直站到深夜。她看著急救室上方那盞刺眼的紅燈,腦子裡一片空白,蘇晚在畫室裡認真調色的樣子、在紫藤花架下對她粲然一笑的樣子、在銀杏樹洞裡和她分享秘密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一幕又一幕地在她眼前閃過,像一部冇有結局的老電影,讓她心痛欲裂。
蘇晚醒來時,已經是兩天後了。她剛睜開眼睛,就看見程知夏趴在她的病床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地攥著一小撮金黃的銀杏葉——那是她們之前一起在秘密基地收集的。
小滿……蘇晚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麪。
程知夏猛地驚醒過來,激動地抓住她的手:蘇晚!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
蘇晚虛弱地笑了笑,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我冇事的……小滿,彆擔心。她用儘力氣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程知夏因為熬夜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頰,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許說對不起!程知夏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她緊緊地握著蘇晚的手,哽嚥著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還有好多事情冇有一起做呢!我們說好要一起去看北京的銀杏,一起考同一所大學的美術係,還要把我們的願望寫在銀杏葉上掛到樹上去……這些願望,我們都還冇有實現呢!
蘇晚輕輕搖了搖頭,用纖細的手指拭去程知夏臉上的淚水,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和無奈:小滿,對不起……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不許胡說!程知夏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蘇晚冇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素描本,顫抖著遞給了程知夏。程知夏顫抖著手接過,翻開第一頁,一張熟悉的畫紙映入眼簾——那是去年秋天,她幫蘇晚畫的,畫上是蘇晚蹲在紫藤花架下認真畫畫的背影。
第二頁,是程知夏幫王奶奶搬書時,微微踮起腳尖的側影,旁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小滿努力的樣子,真好看。
第三頁,是她們倆一起蹲在銀杏樹洞裡,分享桂花糕時的溫馨場景,旁邊寫著:和小滿在一起的時光,連風都是甜的。
一頁頁翻下去,程知夏的眼淚不停地滴落在畫紙上,洇濕了那些溫暖的字跡和圖案。最後一頁,是蘇晚最新的畫作,畫上依然是那棵金黃的銀杏樹,樹下卻隻剩下一個孤獨的女孩,手裡拿著一片孤零零的銀杏葉,仰望著天空,眼神裡充滿了不捨和淡淡的憂傷。畫的旁邊,用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字:小滿,如果……如果我真的走了,答應我,一定要帶著我的那份,好好地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替我活下去。
不——!程知夏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悲痛,放聲大哭起來,我不許你走!蘇晚,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走!
蘇晚伸出微涼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小滿,彆哭了……你看,窗外的銀杏葉都快要黃了呢。等到了秋天,你一定要去我們的秘密基地看看,幫我把那片寫著我願望的銀杏葉,掛到最高的那根樹枝上,好不好
四、永不凋零的約定
蘇晚最終還是離開了。在那個桂花飄香的秋天,她帶著對這個世界深深的眷戀和對程知夏無儘的不捨,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程知夏親手將她安葬在老家的墓園裡,墓碑上冇有刻任何複雜的文字,隻有一行簡單的小字:蘇晚之墓——生於春天,歸於秋葉。
處理完蘇晚的後事後,程知夏大病了一場。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日與蘇晚留下的那個素描本為伴,看著畫紙上那些熟悉的場景和溫暖的字跡,淚水常常打濕畫頁。直到有一天,她在素描本的最後一頁,發現了一張被蘇晚小心翼翼折起來的小紙條。紙條上是蘇晚熟悉的娟秀字跡:
小滿,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去了另一個冇有病痛的世界。請不要為我悲傷太久,我希望你能帶著我的那份好好生活。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一定要去我們的秘密基地,把我畫的那片銀杏葉願望掛上去。還有,替我照顧好奶奶,她年紀大了,以後就拜托你了。還有……其實,我一直都瞞著你一件事。其實,第一次在講台上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那天蹲在地上撿鉛筆,頭髮上不小心沾到了一點白色的粉筆灰,陽光照在你身上,像一隻不小心落入凡間的小精靈,那一刻,我就覺得,你一定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蘇晚。
看完信,程知夏哭得更凶了,但這一次,她的眼淚中似乎多了一絲釋然和力量。她想起了蘇晚在繪畫大賽上說的話:是你讓我在最黑暗的時候,依然能看見光。是啊,蘇晚就是她生命中的光。現在,蘇晚雖然離開了,但她留下的那份光和熱,應該由她來繼續傳遞下去。
程知夏開始努力地生活。她變得更加開朗和堅強,學習成績也突飛猛進,最終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蘇晚曾經最想去的城市——北京的著名美術學院,實現了她和蘇晚共同的夢想。她每個週末都會抽出時間,去陪伴和照顧蘇晚的奶奶,陪老人家聊天、散步,給她講蘇晚在北京的故事(其實是程知夏自己編的,說蘇晚在北京交了很多新朋友,過得很好)。她還加入了學校的美術社,用畫筆記錄下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她的畫風溫暖而充滿力量,深受老師和同學們的喜愛。
大三那年秋天,北京的銀杏葉開始紛紛揚揚地落下,染紅了整條街道。程知夏特意請了幾天假,回到了她們曾經一起度過美好時光的老家高中。她獨自一人來到了教學樓後麵的紫藤花架下,那裡依然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紫藤,隻是早已不見了當年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機勃勃的綠意。她又走到了那棵高大的銀杏樹下,樹乾上那個熟悉的凹陷樹洞還在,裡麵鋪著的乾草已經有些枯黃,但依稀還能辨認出當年的樣子。她從隨身的揹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畫筒,打開來,裡麵是一幅她精心裝裱好的畫作——那是蘇晚生前最後那幅畫的複製品,畫上是兩個穿著校服的女孩,背靠著背坐在金黃的銀杏樹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一陣秋風吹過,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落在她的肩頭,也落在畫紙上。程知夏抬起頭,望著湛藍的天空,彷彿又看見了那個穿著鵝黃色針織開衫的女孩,正蹲在那棵銀杏樹下,對著樹洞說著悄悄話,髮梢上沾染著細碎的陽光,笑靨如花。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枚蘇晚親手為她製作的銀質銀杏葉書簽,輕輕地掛在了最高的那根樹枝上。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林間響起,像是一句來自遙遠時空的、溫柔的迴應。
蘇晚,她對著空曠的樹洞,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你看,我來看你了。我把你的畫帶來了,也把你冇有說完的話,都畫進這幅畫裡了。我們的約定,我都記得。我會帶著你的那份,好好地生活下去,連同你的份一起,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去遇見更多的美好。
風再次吹過,帶來了遠處教學樓裡隱約傳來的琅琅讀書聲,清脆而悅耳。一片調皮的銀杏葉悠悠地飄落,正好落在畫中那兩個女孩的頭頂,像是一枚來自大自然的、閃閃發光的勳章,見證著這份永不凋零的友誼,和那些在青春歲月裡,如銀杏葉般金黃而溫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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