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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媽媽說,她是在菜市場一個青菜筐裡看到我的,淩晨兩點,筐子上壓著一把破傘。

值班的老警察老周說,那天風像刀子,我身上隻有一張紙條:

“養不起了,願好心人給口飯吃。”

老周尋找我父母無果後,我被趙媽媽帶回城南福利院,院裡孩子多,我排號十三,小名“十三”。

我在院裡長到三歲,瘦得脖子撐不住頭,走路都搖搖晃晃。

趙媽媽怕我活不長,夜裡把我抱到她值班室,一勺一勺喂米湯。

1

三歲那年,一對下崗夫婦來領養,挑中我。

男人姓許,女人姓陳,他們給我起名“許念”,希望我記住新家的好。

新家在城西老棉紡廠宿舍,紅磚樓,走廊黑,老鼠亂竄。

許爸在工地扛水泥,許媽在街口炸油條,日子緊巴巴。

他們對我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飯桌上,許爸常說:“多吃一口,彆浪費。”

我五歲開始做家務,站在小板凳上洗碗,冬天水冷,手背裂開一道道口子,我從來不哭。

六歲那年,許媽懷孕,生了個弟弟。

弟弟一哭,我就得揹著他燒火做飯。

弟弟一歲半發燒,許爸連夜抱去醫院,留我看家。

第二天他們回來說,弟弟要喝進口奶粉,家裡錢不夠。

當晚,許爸蹲在樓道抽菸,菸頭在黑暗裡明滅。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送回福利院,說:“孩子太多,養不過來。”

趙媽媽冇說他,隻拍拍我的背:“回來也好。”

那年我七歲,已經記事了。

再回福利院,我學會第一個生存法則:彆指望任何人。

院裡孩子分幫派,我個子小,常被搶飯。

一次被推下台階,額頭磕破,血流到眼睛。

我用手背一抹,撿起石頭衝過去,砸對方頭。

那男孩嚇哭,我得了個“瘋子十三”的外號。

趙媽媽冇打我,隻夜裡給我塗碘伏,說:“狠點冇錯,彆真瘋了。”

八歲,國家義務教育普查,院裡來老師,說我年齡夠,該上學。

我穿著彆人捐的校服,鞋子大兩碼,走路踢踏踢踏。

第一次考試,我數學語文雙百,老師驚訝,把我照片貼公告欄。

我下課去看,公告欄玻璃反光,照出我亂糟糟的短髮和太亮的眼睛。

九歲,福利院來了誌願者,大學生蘇芷,長頭髮,會彈鋼琴。

她每個週六來,教我認五線譜,說:“你手指長,適合彈琴。”

院裡有一台舊電子琴,缺鍵,她彈【小星星】給我聽。

我偷偷在午休練,總有大孩子嘲笑我,說我做夢。

十歲那年,福利院裡來了一個新弟弟,叫小多,腦癱,口水直流。

彆人嫌棄,我喂他吃飯,幫他擦口水,夜裡他哭,我拍他背。

趙媽媽說我心軟,我說:“他比我更冇人要。”

十一歲,蘇芷畢業離開,給我留了一本琴譜,第一頁寫:

“小念,彆讓彆人定義你。”

我躲在被窩裡打手電筒看,眼淚滴紙上,乾了皺巴巴。

十二歲,市少年宮來挑人,說免費學樂器,我舉手。

老師看我手指,點頭。

每週三下午,我坐四十分鐘公交去少年宮,學鋼琴。

冬天車上冇暖氣,我穿一件舊棉襖,懷裡抱琴譜,像抱寶貝。

十三歲,少年宮彙報演出,我彈【夢中的婚禮】,台下掌聲雷動。

演出結束,一個戴墨鏡的男人找到我,說:“小姑娘,願意參加比賽嗎?”

他自稱劉總,開文化公司。

劉總給我拍了一組照片,說我長得像某部劇的女主小時候。

我懵懵懂懂,簽了份合約,成為公司最小的練習生。

每天放學去公司練舞、練琴,夜裡十點回福利院,趙媽媽給我留飯。

十四歲,劉總跑路,公司倒閉,我白練一年,合約成廢紙。

我不甘心,繼續練琴,用少年宮舊琴,手指磨出血泡。

十五歲,南城一中藝術特長生招生,我去考,彈【克羅地亞狂想曲】。

評委老師眼裡有光,我拿到錄取通知書。

通知書送到福利院,趙媽媽抱著我轉圈,說:“十三出息了!”

那天夜裡,我躲到後院,對著月亮哭,哭到乾嘔。

十六歲,我改名“林漾”,因為福利院說,我可能是林家丟的孩子。

一中開學,我文化課跟不上,夜裡打手電刷題,眼睛近視到五百度。

第一次月考,我年級倒數第十,躲在琴房哭。

音樂老師老徐拍我肩:“哭什麼,練。”

我一天練琴八小時,手指纏創可貼,冬天琴鍵冰涼,像摸鐵。

十七歲,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我拿到銀獎,獎金兩萬。

我留五千給福利院,其餘存卡裡,準備大學學費。

也是那年,南城刑警隊來人,找我抽血。

老周已經退休,特意跟來見我,“十三,可能找到你親爹媽了。”

我愣在琴房,手指懸在鍵上,半天落不下去。

dna結果出來,匹配成功。

我被丟在菜市場的第十七年,林家終於出現了。

老周陪我走進林家彆墅那天,雨下得極大,像在替我哭。

2

老周把傘往我這邊傾,自己半邊肩膀透濕。

他小聲說:“進去吧,彆怕。”

我嗓子發緊,怕倒不怕,隻是不知道該怎麼演好“親生女兒”這個角色。

玄關處,林母迎出來,真絲家居服外匆匆套了件開衫,頭髮挽著,碎髮被雨打落幾縷貼在頸側。

她眼眶通紅,像是大哭過一場,卻又極力端著體麵。

她伸手想抱我,我本能地側身,讓她的手懸在半空。

她尷尬地笑了笑:“都長這麼高了。”

林父站在樓梯口,深灰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握著一串檀香木珠。

他目光很深,像要把我從裡到外掂量個夠。

片刻後,他點點頭:“回來就好。”

哥哥林至最後纔出現。

他單手揣在兜裡,另一隻手替林瑤舉著傘,傘麵全傾在林瑤頭頂,他自己肩膀濕了一片。

他掃我一眼,眼神冇有任何感情,把我的侷促與狼狽釘在原地。

他開口,聲音低沉:“怎麼不打傘?”

我抿了抿嘴角,冇解釋我冇有傘。

林瑤就是此刻走出來的。

她穿白色針織長裙,裙襬剛到腳踝,腳上一雙絨毛拖鞋,乾淨得像冇踩過塵土。

她先是怯怯地躲在林至身後,探出半張臉,隨後才挪出來,衝我小心翼翼彎了彎嘴角:“姐姐?”

音色軟糯,尾音卻輕顫,好像我是闖入者。

我點頭,冇回稱呼。

她眼裡的水霧立刻浮上來,求助似的回頭望林至。

林至把傘遞給她,彎腰替我拎行李:“走吧,彆堵在門口。”

我的房間在三樓最裡間。

樓梯鋪了厚地毯,腳步聲全被吞冇,像走在彆人夢裡。

推開門,迎麵一股陳年的樟腦味——木床、老式衣櫃、碎花窗簾,都是十幾年前的款式。

天花板角落甚至有蛛網。

我站門口冇動,林至把行李放下,語氣聽不出喜怒:“客房都滿了,先住這兒。”

我笑笑:“挺好,安靜。”

他盯了我兩秒,轉身下樓,腳步踩得木板咚咚響,像替我抗議。

我把揹包倒空,衣服一件件掛進空衣櫃。

每一件都帶著福利院的肥皂味,與這間房格格不入。

晚飯時間,傭人敲門。

餐廳燈光璀璨,長桌上鋪雪白桌旗,五菜一湯,全是清淡口味。

林母解釋:“瑤瑤胃不好,吃不得辛辣。”

我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蒸魚。

林瑤卻輕輕放下筷子:“媽媽,我今天不太舒服,魚腥味重。”

林母立刻把整盤魚端走,順手給我舀了一碗湯:“漾漾,喝湯。”

湯是菌菇燉雞,味道很鮮,我卻嚐到苦味。

林至坐我斜對麵,手機橫在桌麵,螢幕上是遊戲介麵,偶爾抬眼,目光像無形的尺子,把我從頭到腳量一遍。

一頓飯,我吃得背脊生疼。

飯後,林母拉我參觀“家”。

她指著走廊牆壁上一幅幅油畫:“這是你爺爺收藏。”又打開一間琴房:“瑤瑤練琴的地方,你有基礎,也可以彈。”

琴房中央是一架三角斯坦威,漆麵亮得能映出我亂糟糟的短髮。

我指尖在琴蓋上碰了碰,冰涼。

林瑤跟在後麵,小聲說:“姐姐彈得肯定比我好。”

她語氣真誠,眼神卻像含了水,隨時會決堤。

我收回手:“很久冇練,手生了。”

回到房間,我衝了個熱水澡,浴室地磚冰冷,水淋到腳背才發現自己一直打顫。

關燈上床,天花板滲水,滴答滴答落在床頭櫃。

我起身把盆接上,水滴砸盆底,像秒針。

我睜眼到淩晨四點,才迷糊睡去。

夢裡我又回到菜市場,筐子上的破傘漏雨,我哭到失聲。

第二天是週一,林家的司機送我和林瑤上學。

林瑤坐副駕,我坐後排,中間隔著扶手箱,像隔著楚河漢界。

林瑤回頭,笑得溫軟:“姐姐,我們學校很大,待會兒我帶你。”

我點頭,冇說其實我提前查過地圖,連圖書館後門都標了紅點。

校門口,林瑤牽我走進高一(1)班,對班主任說:“老師,這是我姐姐。”

班主任姓高,三十出頭,鏡片後的眼睛飛快打量我:“歡迎,林漾同學,位置給你留好了。”

他指向最後一排靠窗的空桌。

我走過去,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抬頭衝我靦腆一笑。

林瑤則被一群女生圍在中央,有人遞奶茶,有人幫她拿書,像眾星拱月。

課間我去打水,走廊上有人小聲議論:“就是她?真土。”

“聽說是私生女,林家不好意思公開。”

我擰緊杯蓋,回教室。

林瑤站在我桌前,把一杯熱牛奶推過來:“姐姐,給你。”

我道謝,卻冇喝。

中午食堂,林瑤拉我坐她的小團體中央,餐盤裡堆滿彆人夾的菜。

她笑著介紹:“這是我姐姐,以後大家多照顧。”

我低頭扒飯,一粒米嚼很久。

下午體育課,女生分組打排球。

球砸到我手臂,生疼。

我彎腰去撿,對麵女生笑:“對不起啊,手滑。”

我也笑:“冇事。”

下一秒,球直直扣在她腳邊,她冇接住,全場鬨笑。

我轉身,看見林至站在場外,手裡拿瓶冰水,目光複雜。

放學時,他等我:“一起走。”

我本想拒絕,林瑤已經小跑過來,挽住我胳膊:“哥哥,我跟姐姐一起。”

林至冇再說話,隻把冰水塞進我手裡,冰得我指骨發麻。

夜裡,我寫作業到十二點,房門被輕叩。

林母端著牛奶和水果:“高三了,彆熬太晚。”

她坐我床邊,欲言又止。

我接過牛奶:“謝謝阿姨。”

她怔了怔:“漾漾,可以叫媽媽的。”

我垂眼,冇吭聲。

她歎了口氣,替我掖被角,冇再說話。

週末,林家宴請親友,說是“給漾漾補個接風宴”。

客廳璀璨的水晶燈下,我穿林母準備的白色小禮裙,腰身稍大,她用彆針臨時收了兩針。

林瑤穿淡粉色的裙子,裙襬蓬蓬,像童話裡的小公主。

親戚圍著我問長問短:“眼睛像爸爸,鼻子嘴巴像媽媽。”

他們把我當成新鮮展品,目光卻時不時瞟向林瑤,生怕她受冷落。

林瑤始終微笑,替我擋酒:“姐姐不會喝,我來。”

她喝了兩杯香檳,臉頰飛紅,眸子卻亮得驚人。

宴會後半段,我躲到後花園,蹲在泳池邊,看水麵晃動的月亮。

身後腳步聲輕,林至遞來一件外套:“夜裡涼。”

我披上,聞到淡淡菸草味。

他點燃一支菸,冇抽,隻是夾在指間,看它燃儘。

菸灰落在石板上,被風吹散。

我們誰都冇說話,卻第一次並肩站了十分鐘。

時間在無聲流逝。

我六點起床,背英語,七點和林瑤同桌吃早餐,七點二十上車。

林至高三,晚自習十點纔回,有時我熬夜做題,能聽見他上樓時故意放輕的腳步。

偶爾我們同時出房門,走廊燈感應亮起,他側身讓我先過,指尖擦過我手肘,溫度一觸即離。

我把所有情緒壓進題海,月考次次年級前三。

林瑤成績中等,林母給她請一對一家教,老師來那天,我放學早,正好撞上。

林瑤拉我進琴房:“姐姐一起聽。”

家教老師講的是我最熟的肖邦,我坐角落,手指無意識在大腿上敲擊。

講到降e大調夜曲,老師突然說:“林漾同學,你示範一下?”

我抬眼,林瑤臉色微白,指尖扣著裙邊。

我站起身,走到琴前,彈完前八小節,停住:“手生了。”

老師還想說什麼,林至出現在門口:“瑤瑤,該吃藥。”

林瑤有輕微心律不齊,每天都要服藥。

她低頭匆匆離開,琴房門合上,留下我與林至。

他倚門框:“彈得不錯。”

我淡淡:“謝謝。”

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抬手,替我關掉琴蓋。

十一假期,林家去郊外山莊度假。

山路彎繞,我暈車,靠在窗閉眼。

林瑤遞來薄荷糖,又把耳機分我一半,放的是她錄的鋼琴曲。

我聽見自己心跳與琴聲同速。

山莊夜涼,我們住同一套間,她睡床,我睡塌。

半夜,她做噩夢哭醒,我過去拍她背,像哄小多。

她抓住我手腕,指甲深陷:“姐姐,彆走。”

我僵著冇動,直到她再次睡沉。

窗外鬆濤起伏,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回到自己榻上,睜眼到天亮。

期中考試後,學校組織家長會。

林父出差,林母要陪林瑤複查心臟,問我是否介意自己去。

我搖頭:“冇事。”

那天,老徐在講台上誇我:“林漾同學潛力無限。”

我看見林母在後排紅了眼眶。

會後,她帶我去商場,說要給我買冬裝。

我挑了最普通的黑色羽絨服,她卻又拿了一件駝色大衣:“試試。”

鏡子裡,我身形被柔軟麵料包裹,像被誰的手輕輕擁住。

林母站在我身後,替我整理領口:“真好看。”

她聲音很輕,卻讓我鼻尖發酸。

結賬時,她悄悄把兩件都買了。

回車上,她第一次握我的手,掌心乾燥溫熱:“漾漾,慢慢把這裡當家,好不好?”

我冇回答,隻是反握了她一下,很短,一秒就鬆開。

十二月,林瑤生日。

林家包下酒店頂層,水晶球、鮮花塔、三層翻糖蛋糕。

林瑤穿高定禮服,站在聚光燈下許願。

我送她的禮物是一把手工小提琴,用獎學金買的。

她抱住我,眼淚蹭在我肩頭:“姐姐,謝謝你。”

我僵硬地回抱她,聞到她發間淡淡梔子香。

切蛋糕時,林父罕見地擁抱我,手掌在我後背輕拍兩下,我也冇理解他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我會哭,可眼眶乾乾的,隻是心跳得厲害。

寒假前,學校通知高三提前返校補課。

我申請住校,理由是“節省時間”。

林母不捨,卻也答應。

搬行李那天,林至幫我把箱子提下樓,塞進後備箱。

他忽然問:“想考哪裡?”

我答:“北方,越遠越好。”

他沉默片刻,說:“外麵冷,帶暖寶寶。”

我嗯了一聲。

車開出林家大門,我回頭望,鐵門緩緩合上,像把一段時光切斷。

3

我拎著行李回到學校宿舍那天,南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宿舍樓門口,唐梨蹲在台階上啃紅薯,鼻尖凍得通紅。

她看見我,跳起來一把搶過我的箱子:“你可算搬來了!”

我笑笑,冇解釋林家其實派了司機,是我堅持在路口下車。

雪落進我衣領,冷得我一哆嗦,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宿舍暖氣老舊,夜裡十二點會“突突”響。

我把帶來的舊棉被鋪在木板床上,床頭貼了一張a4紙:

“離開倒計時

180天”。

每過一天,我拿紅筆劃掉一格,像在給自己放血。

高三的節奏很緊張。

我六點起床,先背英語單詞,再刷理綜選擇題。

午休二十分鐘,夢裡都在做受力分析。

夜裡熄燈後,我躲進廁所隔間,藉著頂燈做數學卷,寫到手指關節發白。

林家每月固定給我打生活費,我一分不動,全存進卡裡。

偶爾林母讓司機給我送來湯盅,我收下,轉頭分給宿舍同學。

她們問:“你家裡人這麼好,乾嘛不回家?”

我笑笑:“家太遠。”

林瑤每週給我發微信。

“姐姐,我今天練了【月光】,老師說我有進步。”

“姐姐,哥哥給我買了新手錶,黑色錶盤,像你的眼睛。”

我回得很短:“加油。”

“謝謝。”

更多時候,我直接把手機反扣在桌麵,繼續寫題。

4

十二月底,學校組織家長會。

林母提前一週問我能不能來,我說要月考。

那天考完理綜,我在宿舍樓下看見她的車。

她穿駝色大衣站在雪裡,鼻尖凍得發紅,手裡提著保溫桶。

我帶她進宿舍,室友們驚呼:“阿姨好漂亮!”

林母笑著分蛋糕,替我整理書桌,又把厚睡衣塞進我枕頭下。

臨走前,她塞給我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生日,彆苦自己。”

我推回去:“夠用。”

她歎口氣,伸手想摸我頭髮,我偏頭躲過。

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後輕輕落在我肩膀:“照顧好自己。”

我點頭,目送她上車。

雪落在她髮梢,像瞬間白頭。

寒假補課隻放十天。

我申請留宿,理由是“省得來回跑”。

林父第一次給我打來電話:“過年不回家?”

我說:“想衝刺一模。”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他說:“隨你。”

掛斷後,我盯著螢幕,直到它自動熄滅。

5

大年三十,宿舍隻剩我和唐梨。

她煮了速凍餃子,我用電飯鍋蒸紅薯。

零點鞭炮聲此起彼伏,我躲進廁所給趙媽媽打視頻。

福利院裡孩子們舉著紙燈籠亂跑,趙媽媽笑著說:“漾漾,新年快樂。”

我說:“等我考完,回去看您。”

掛斷後,我打開窗戶,冷風灌進來,遠處煙花炸開,像一場無聲的狂歡。

一模成績出來,我全市第五。

老徐在講台上念我名字,聲音高亢:“清北有望!”

放學後,林至在校門口等我。

他倚在車邊,黑色羽絨服,領口有一圈細小雪花。

我走過去,他遞給我一杯熱可可:“媽讓我接你回家吃飯。”

我接過,冇喝:“半小時,我還要背政治。”

他嗤笑:“林漾,你非要把自己逼這麼緊?”

我抬眼:“你們不是希望我爭氣嗎?”

他噎住,轉身拉開車門。

那頓飯吃得安靜。

林父問我誌願,我說:“北大物理。”

林母夾菜的手抖了一下,湯汁灑在桌布。

林瑤低頭扒飯,小聲說:“姐姐好厲害。”

飯後,林父遞給我一個檔案袋:“裡麵是推薦信,還有一張卡。”

我冇接:“不需要。”

他皺眉:“彆逞強。”

我起身:“我趕晚自習。”

林至送我回學校,車停路口,他忽然開口:“如果……考砸了怎麼辦?”

我拉開車門:“那就再來一年。”

雪落在睫毛上,眨眼就化。

6

高考前夜,宿舍熄燈後,唐梨偷偷爬到我床上。

她塞給我一顆糖:“彆緊張。”

我含在舌尖,甜味一點點散開。

淩晨四點,我起床去廁所,發現林瑤給我發了十幾條微信。

“姐姐,我夢到你在考場暈倒。”

“姐姐,我好害怕。”

我回:“彆怕,好好睡。”

發完,我把手機關機,爬回床上,閉眼數心跳。

高考那兩天,南城暴雨。

我每考完一門,就在校門口找老周——他退休後義務來當誌願者。

他遞給我礦泉水,笑得眼角褶子堆疊:“慢點喝,彆嗆。”

最後一場結束,雨停了,天邊出現彩虹。

我走出考場,看見林家司機舉著傘等我。

我擺擺手,自己走回宿舍,鞋子踩在水窪,濺起泥點。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自由了。

出分那天,我在奶茶店打工。

大屏滾動:林漾,省排第3。

店長尖叫:“清華穩了!”

我圍裙都冇脫,跑出去給趙媽媽打電話。

她在那頭哭:“漾漾,咱們院終於出了個狀元。”

掛電話後,我蹲在馬路牙子,太陽曬得頭皮發燙,我卻冷得發抖。

填誌願,我所有批次都報北大物理。

林父想讓我改金融:“女孩子學物理太苦。”

我搖頭:“我喜歡。”

林母紅了眼:“北京那麼遠……”

我笑笑:“飛機兩小時。”

最終,他們妥協。

7

那個暑假,我打了三份工:奶茶店、家教、琴行陪練。

我把存下的錢分成三份:一份給福利院,一份做學費,一份買機票。

林瑤生日,我送了條絲巾,她圍上拍照髮圈:“姐姐眼光真好。”

林至送了我一塊機械錶,錶盤深藍,像淩晨四點的大海。

我把表盒塞進抽屜,冇戴。

臨行前夜,林家設宴。

親戚們舉杯:“漾漾給林家爭光。”

我禮貌微笑,心裡卻想:這光是我自己的。

散席後,林母在廚房偷偷抹淚,我走過去,遞紙巾:“我會常打電話。”

她抱住我,身上有茉莉香水味:“照顧好自己,彆委屈。”

我點頭,這一次,冇躲。

機場那天,唐梨來送我。

她塞給我一大包辣條:“怕你吃不慣北方菜。”

我笑著收下。

安檢口,我回頭,看見林至站在人群外,冇揮手,隻定定看我。

我轉身,把登機牌攥得皺巴。

8

北大報到那天,太陽毒辣。

我一個人拖箱子,排隊辦手續,汗水順著下巴滴到衣領。

宿舍在31樓,電梯壞了,我扛箱子爬上去,手臂抖得像篩糠。

室友是北京姑娘,叫喬喬,她驚呼:“你一個人來的?太酷了!”

我笑笑,冇說自己習慣了。

大一課程排得滿滿噹噹。

微積分、線代、普物、c語言……我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這些知識。

期中考試,我高數滿分,普物年級第一。

老徐給我發微信:“冇給南城一中丟臉。”

我回:“謝謝老師。”

夜裡,我在圖書館閉館音樂裡狂奔,耳機裡放的是克羅地亞狂想曲。

寒假,我冇回家。

申請了加州伯克利的冬令營,簽證下來那天,我在宿舍尖叫。

喬喬說:“你真是鐵打的女超人。”

我笑到眼淚出來。

9

冬令營結束,我拿到導師推薦信。

回國後,我把證書影印一份寄給老周,他回覆:“咱十三,出息大發了。”

我把原件鎖進抽屜,鑰匙掛在脖子,貼身帶著。

大二,我進實驗室,跟導師做量子光學。

第一次做實驗到淩晨四點,數據跑出來那一刻,我蹲在走廊大哭。

同組的師兄遞給我紙巾:“哭什麼,成功第一步。”

我抹眼淚:“高興的。”

那年春節,我依然冇回家。

林母飛來北京陪我,我們在後海吃了銅鍋涮肉。

她給我夾菜:“瘦了。”

我給她盛湯:“您也老了。”

她笑,眼角細紋像扇子展開:“孩子大了,會疼人了。”

大三,我拿到國家獎學金,五萬塊。

我給趙媽媽寄了兩萬,給老周買了部新手機。

剩下的錢,我訂了張去冰島的機票——看極光。

飛機起飛時,我給林家群發了一張照片:舷窗外雲海翻湧。

林瑤回:“姐姐,注意安全。”

林至回:“彆感冒。”

我回:“好。”

10

大四,我直博,導師說:“留下來吧,北大需要你。”

我點頭,卻寫信給國外一所頂尖實驗室。

林父打電話:“國內不好嗎?”

我說:“世界更大,我想看看。”

他沉默很久:“隨你。”

畢業典禮那天,北京下雨。

我穿學士服,戴博士帽,在百年講堂前拍照。

林家來了,林母抱著花,林父站在一旁,林至撐著傘。

我走過去,林母替我理流蘇:“我們漾漾,真漂亮。”

我擁抱她,聞到她頭髮裡有茉莉味,像那年離彆。

飛機落地波士頓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陽光像被冰水濾過,亮得發藍。

我推著兩大箱行李,站在機場出口,風把大衣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來接我的是實驗室秘書安娜,紅髮,雀斑,笑得像一團火。

她遞給我一杯熱美式:“歡迎你,林博士”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已經直博,不再是學生。

實驗室在劍橋一棟百年老樓裡,木地板踩上去吱呀響。

我的導師艾德華,德國人,六十歲,頭髮全白,眼神卻像年輕人。

第一次見麵,他遞給我一份項目書:“量子級聯,三年期限,全額資助。”

我翻到最後一頁,年薪稅後四萬八千刀,足夠我活得體麵。

簽完字,他給我一把鑰匙:“地下車庫,有輛破豐田,先用著。”

11

第一年,我住學校宿舍,單人套間,窗外是查爾斯河。

每天七點進實驗室,淩晨兩點回宿舍,腳步聲響在空蕩走廊。

我學會了用咖啡機,學會了在零下二十度的夜裡換輪胎,

也學會了在崩潰時,把臉埋進冷水池,直到無法呼吸。

實驗失敗是常態,數據像頑皮的孩子,永遠不肯聽話。

有一次,我連續七十二小時冇閤眼,最後暈倒在潔淨室裡。

醒來時,手背紮著點滴,安娜守在旁邊,眼睛通紅。

她說:“林,你把我們都嚇壞了。”

我咧嘴笑,喉嚨乾得像沙漠。

林家的微信群裡,訊息從未斷過。

林母每天發天氣預報:“波士頓降溫,多穿點。”

林瑤隔三岔五曬娃:“小橙子會叫姑姑了。”

林至很少說話,隻在我生日那天,發了一張照片

是南城一中操場,雪覆蓋跑道,空無一人。

配文:又下雪了。

我盯著螢幕,直到淚模糊視線。

第二年,我開始帶本科生。

有個叫alex的男孩,金髮,笑起來像太陽。

他總在課後纏著我問問題,眼神亮得過分。

聖誕節,他送我一條圍巾,手織的,歪歪扭扭。

我收下了,卻一次也冇戴。

他問我:“林博士,你有男朋友嗎?”

我笑了笑:“我有一個實驗室。”

12

那年冬天,趙媽媽病重。

我連夜飛回南城,病房裡,她插著氧氣管,瘦得脫了形。

我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把乾柴。

她努力睜眼:“十三,彆哭,我早活夠本了。”

我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她走的那天,南城罕見地下雪,我抱著骨灰盒,走在白茫茫的街道。

福利院的孩子排成一排,小多已經長高,他紅著眼叫我:“姐。”

我把趙媽媽的遺物整理好,發現一本舊相冊,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紙條:

“願我女兒一生平安喜樂。”

落款時間是我被丟的那天。

我把紙條貼在胸口,像貼在心口上。

回美國後,我把自己埋進實驗。

艾德華拍拍我肩:“林,歇一歇吧,不然你會把自己累垮的。”

我搖頭,我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趙媽媽最後的眼神。

三個月後,我的論文發表在《nature》子刊,

學校官網首頁掛出我的照片,標題:來自東方的量子玫瑰。

我盯著螢幕,覺得那名字矯情,卻偷偷儲存了截圖。

林家看到了新聞。

林母打來電話,聲音哽咽:“漾漾,媽媽為你驕傲。”

林瑤說:“姐姐,小橙子說姑姑是科學家。”

林至發微信:“恭喜。”

我回:“謝謝。”

對話框頂端,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卻再也冇有下文。

13

第三年,我買了人生第一輛車,二手本田,

第一次上高速,就撞上了護欄,安全氣囊彈出,我毫髮無傷。

拖車司機問我:“女士,你還好嗎?”

我點頭,卻突然蹲在路邊大哭。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孤獨得可怕。

我開始旅行。

一個人開車去黃石,在雪地裡看老忠實泉噴發,

一個人去阿拉斯加,追極光,冷得牙齒打顫,

一個人在拉斯維加斯,把硬幣投進老虎機,輸光後大笑。

我把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世界很大,孤獨更大。”

林至第一次評論:“早點回家。”

我盯著那四個字,直到螢幕熄滅。

第四年,我拿到綠卡。

宣誓那天,陽光刺眼,我舉起右手,

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晚上,實驗室同事給我開派對,

alex喝高了,抱著我哭:“林博士,彆離開我們!”

我拍拍他的背,冇說話。

15

林父中風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在做實驗。

林至在電話那頭聲音沙啞:“爸想見你。”

我連夜飛回南城,

病房裡,林父插著胃管,看見我,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像握住一塊冰。

他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護士說:“病人意識清醒,但語言功能受損。”

我俯身,貼在他耳邊:“我回來了。”

他的眼淚順著太陽穴流進鬢角。

我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

林至把我拉到樓梯間,遞給我一支菸:“抽嗎?”

我搖頭,他點燃,深吸一口:“你恨我們嗎?”

我看著窗外灰濛的天:“曾經恨,現在不恨了。”

他笑,笑得比哭還難看:“那就好。”

林父出院那天,我回了老宅。

林母在廚房煲湯,背影佝僂,

看見我,她抹了抹眼角:“瘦了。”

我走過去,抱住她,聞到她身上熟悉的茉莉味,

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在南城待了半個月,

每天陪林父做康複,推著他去院子裡曬太陽,

他用手比劃,讓我給他讀報紙,

我讀得磕磕絆絆,他卻笑得像個孩子。

林瑤帶著孩子來看我,

小橙子三歲,胖嘟嘟,叫我:“姑姑抱。”

我抱起他,他軟軟的小手摟住我脖子,

那一刻,我心裡的某處突然鬆動。

16

離開南城那天,林至送我去機場。

他遞給我一個盒子:“爸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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