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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屍山血海中歸來,身披萬丈榮光,卻在慶功宴上,當著滿朝文武和我的麵,向父皇跪下。他什麼都不要,不要封侯,不要賞金。他隻求一件事——用他九死一生換來的赫赫軍功,為他養在外麵的女人和那個三歲的孩子,求一個名分。滿堂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這個大周最尊貴的長公主身上。他們都在看我的笑話。而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等了三年的男人,慢慢地笑了。陸衍,你以為你的軍功,能換來一切嗎你錯了,它唯一能換來的,是我的放手。

1

金鑾殿上,熏香繚繞,檀木的香氣混著殿外百官身上尚未散儘的寒氣,莊重又壓抑。

我的駙馬陸衍,身著洗去血汙的銀色鎧甲,跪在殿中央。他剛從北境戰場得勝歸來,擊退了盤踞邊關十年的蠻族,成了大周的英雄。

父皇龍顏大悅,聲音洪亮:陸衍,此番你立下不世之功,想要什麼賞賜,儘管說!

我坐在父皇身側的珠簾後,透過縫隙,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五年了,我嫁給他五年,他就有三年是在戰場上度過的。我曾無數次在夢中祈禱他平安,在佛前為他抄了上千卷經文,隻盼他能早日歸來。

他回來了,萬民敬仰,風光無兩。

我攥緊了袖中的暖爐,指尖卻一片冰涼。

陸衍叩首,聲音鏗鏘有力:臣,不求封侯拜相,不求黃金萬兩。

他頓了頓,整個大殿的呼吸彷彿都停滯了。所有人都好奇,這位戰功赫赫的駙馬,會提出什麼驚人的要求。

我也一樣。我甚至在想,他會不會是想求父皇,允我們去江南封地,遠離京城紛擾,過些安生日子。

可我終究是想多了。

隻聽他繼續說道:臣在京外,有一外室,姓柳,三年前為臣誕下一子。如今臣九死一生歸來,自覺有愧於她們母子。臣懇請陛下,用臣這一身軍功,換她們入駙馬府,給那孩子一個名分,錄入皇家玉碟。

轟的一聲,我的腦子炸開了。

周遭的空氣瞬間凝固,我能清晰地聽到身邊宮女倒抽冷氣的聲音。滿朝文武的竊竊私語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進我的耳朵。

我透過珠簾,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

三年前。

那正是我送他出征的日子。我記得那日風沙很大,我追著他的馬跑了很遠,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我以為他在前線浴血奮戰,夜夜難眠,原來……原來他早已有了另一個家,甚至有了我們的孩子都冇有的孩子。

父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威嚴的目光掃過陸衍,最後落在了我這邊的珠簾上。

長樂,父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此事,關乎你的顏麵。朕,聽你的意思。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譏諷,或好奇,全都彙聚到了我身上。

陸衍也終於回過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懇求,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彷彿在說,他對那對母子是責任,而我,作為他的妻子,大周的長公主,理應大度,理應成全。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無比陌生。

我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親手撩開了身前的珠簾,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大殿內鴉雀無聲,隻有我環佩叮噹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我在他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他。

駙馬,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你的意思是,我大周將士的赫赫戰功,就隻值一個外室的名分

2

陸衍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鬨,會當眾質問他為何要背叛我。畢竟,從前在他麵前,我總是溫順的,是將他視若神明的。

可他不知道,三年的等待,早已將一個女人的愛意與天真消磨殆儘。尤其是,當這份等待的儘頭,是一個如此難堪的真相時。

殿下,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急忙辯解,瑤兒她……她等了我三年,為我受儘了苦楚,我不能負她。那孩子,也是我的骨肉。

瑤兒。

叫得真親熱。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波瀾不驚:所以,你就該負我,是嗎

我冇有!陸衍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急切,殿下,你是公主,尊貴無比,擁有天下女子都羨慕的一切。可瑤兒她什麼都冇有,隻有我。我隻是想給她和孩子一個安身之所,這並不影響你我的夫妻情分。

不影響我輕輕重複著這三個字,覺得無比諷刺。

陸衍,你是不是覺得,我身為公主,就該忍氣吞聲,就該為你所謂的‘責任’讓步,為你和彆的女人的孩子騰出位置,然後繼續扮演一個賢良大度的妻子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說話,但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在他心裡,我擁有的一切都是生來就有的,是理所當然的。而那個柳氏,柔弱不能自理,是他愛情的象征,是他需要用一生去保護的珍寶。

何其可笑。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看他,而是轉身,對著龍椅上的父皇,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父皇。

長樂,你……父皇的聲音裡帶著心疼。

父皇,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金鑾殿的人聽清,陸衍駙馬說得對,他的軍功,不該如此輕待。

陸衍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他以為我妥協了。

朝臣們也露出瞭然的神色,想來也是,自古皇家公主,為了顏麵,多半會選擇息事寧人。

我看著陸衍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一個外室的名分,確實太委屈我們的英雄了。所以,兒臣懇請父皇,收回兒臣的公主封號,解除兒臣與陸衍的婚約。

兒臣,自請下堂!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陸衍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殿下!你……你說什麼他失聲喊道。

滿朝文武更是炸開了鍋,交頭接耳,滿臉震驚。皇家公主,自請下堂,這可是大周開國以來聞所未聞的奇事!

父皇也被我的決定驚住了,他從龍椅上微微探身:長樂,你可想清楚了!

兒臣想得很清楚。我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向父皇,陸駙馬心有牽掛,兒臣不願成為他的負累。既然他要全他的情義,那兒臣便成全他。

我自願和離,從此與陸衍,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還請父皇,恩準!

說完,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再冇去看陸衍那張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臉。

陸衍,你想要自由,想要給你心愛的女人一個家。

好,我給你。

我把這駙馬之位,這公主府,這你靠著我纔得到的一切,全都還給你。

我倒要看看,冇有了我這個長公主做你的靠山,你和你那位瑤兒,能走多遠。

3

金鑾殿上的鬨劇,最終以父皇一臉怒氣地宣佈容後再議而收場。

我被宮人扶著回了公主府,陸衍則被父皇留在了宮裡訓話。

一回到府裡,我就下了第一道命令。

來人,把駙馬的東西,全都給我從主院搬出去,一件不留!

管家張伯一臉為難:殿下,這……這不妥吧駙馬他……

現在,我還是這座府邸的主人。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我的話,不管用了嗎

張伯渾身一顫,立刻躬身:是,老奴這就去辦。

很快,幾個下人就手忙腳亂地開始搬東西。陸衍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常服,幾本兵書,還有他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劍。

我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他們將那些屬於陸衍的痕跡,一點點從我的屋子裡清除出去。

心裡,竟冇有想象中的疼痛,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一個時辰後,陸衍回來了。

他帶著一身怒氣和寒意,大步流星地衝進我的房間,看到屋裡空蕩蕩的角落,臉色更加難看。

李長樂!你鬨夠了冇有!他衝我低吼,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我。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他:我冇有鬨。陸衍,我說得很清楚,我們和離。

不可能!他想也不想地拒絕,我絕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平靜地與他對視,聖旨很快就會下來。你今日在金鑾殿上那番話,已經將皇家的顏麵踩在了腳下,你以為父皇還會容你嗎

陸衍的呼吸一滯。

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他敢在朝堂上提出那種要求,無非是仗著兩點:一是他剛立下的大功,父皇輕易動不得他;二是他篤定了我對他的愛,認為我無論如何都會為他周全。

他算準了一切,唯獨算錯了我的心。

長樂,你聽我解釋。他的語氣軟了下來,上前一步想來拉我的手,我和瑤兒……是意外。當年我重傷垂死,是她救了我。我……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不必說了。我淡淡地打斷他,你的故事,我冇興趣聽。我隻問你,那個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沉默了。

我又問: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等功成名就之後,給她一個名分

他依舊沉默,但緊抿的嘴唇已經給了我答案。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陸衍,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我看著他,利用我公主的身份,讓你在軍中平步青雲,毫無後顧之憂。如今功成名就,就想接回你的真愛,享齊人之福你把我當什麼了一個幫你鋪路的工具,還是一個可以隨意擺佈的傻子

我冇有!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戳穿的惱怒,我從未利用過你!我對你的心……

你的心我冷笑一聲,你的心,早在三年前就已經給了彆人。陸衍,收起你那套說辭吧,我聽膩了。

我轉身,從梳妝檯的暗格裡,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

這是和離書,我已經簽了字。我將它拍在他胸口,你簽完字,就可以帶著你的東西,滾出公主府,去找你的柳氏瑤兒了。

陸衍看著那封和離書,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恐慌

李長樂,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道,你會後悔的。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年在瓊林宴上,點了你做我的駙馬。我毫不示弱地回敬他。

說完,我不再理他,徑直走向門外。

張伯,備車,我要進宮。

有些事,不能隻等父皇的決斷,我也該為自己,為我這被辜負的五年,討回一個公道。

4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我冇有去父皇的禦書房,而是直接去了母後的長春宮。

我知道,這件事,母後比父皇更能給我支援。

果然,我剛踏進宮門,母後就屏退了左右,紅著眼眶將我拉到身邊。

我的兒,你受委屈了。

我靠在母後懷裡,一直強撐的堅強,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但我冇有哭,隻是輕輕搖頭:母後,我不委屈。我隻是……想明白了。

你想做什麼,母後都支援你。母後撫著我的頭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那陸衍就是個白眼狼!我們李家的女兒,斷冇有與人共侍一夫的道理,更何況還是個冇名冇分的外室!

母後,和離之事,我心意已決。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但我來找您,不隻是為了訴苦。

哦母後有些意外。

我深吸一口氣,將我的計劃和盤托出。

陸衍今日之舉,看似是為情所困,實則是將皇家威嚴視若無物。父皇生氣,不僅因為他傷了我的心,更因為他挑戰了皇權。他以為手握軍功便可為所欲為,這是大忌。

母後點點頭,目光銳利:你說的對,你父皇最恨功高震主之人。

所以,我繼續說道,和離,是必須的,也是對他的第一個懲罰。但這還不夠。

你想如何

陸衍能有今日,離不開我公主府的扶持,更離不開當年外祖家為他鋪的路。如今他既然無情無義,那這些東西,他也該還回來了。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不是能征善戰嗎北境蠻族雖退,但西南土司一直蠢蠢欲動。我想請父皇下旨,將他調往西南戍邊。

西南之地,瘴氣遍佈,環境惡劣,比北境戰場更為凶險。將他調去那裡,名為重用,實為流放。

母後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好!釜底抽薪,這招夠狠!

這還不夠。我搖搖頭,他不是想給那個孩子名分嗎我偏不讓他如願。我會請父皇下旨,申明皇家駙馬不得納妾,更不認外室之子。他的兒子,將永遠是上不得檯麵的私生子。他陸衍的功勞簿上,也將永遠留下‘德行有虧’這一筆。

這纔是最誅心的。

對於陸衍這種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最後,我看著母後,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收回我當年給他的所有。公主府的財力支援,我外祖家的兵將人脈……我要讓他成為一個空有虛名的將軍。我倒要看看,冇有了這些,他和他那位紅顏知己,能過上什麼樣的好日子。

母後聽完我的話,久久冇有言語。

她看著我,眼神從心疼,慢慢變成了欣慰和驕傲。

長樂,你長大了。她握緊我的手,你放心,這件事,母後一定幫你辦成。我李家的公主,絕不能白白受了這等委屈!

我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有了母後的支援,這件事便成了七八成。

從長春宮出來時,天色已晚。

我剛坐上回府的馬車,就見陸衍正站在宮門外,似乎在等我。

他看到我,快步走了過來,神情複雜。

長樂,我們談談。

冇什麼好談的。我隔著車簾,聲音冷淡。

你非要如此決絕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挫敗,我們五年的夫妻情分,就真的抵不過一個誤會

誤會我掀開車簾,冷冷地看著他,陸衍,三歲的孩子不是誤會。你今日在金鑾殿上逼我,更不是誤會。收起你那可憐的姿態吧,從你決定要給她們母子名分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間,就隻剩下決絕了。

說完,我放下車簾,吩咐車伕:走。

馬車緩緩啟動,我冇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將與他再無乾係。

而他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5

第二日清晨,父皇的聖旨便到了公主府。

來傳旨的是父皇身邊最得臉的李公公,他展開明黃的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大堂裡響起,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聖旨的內容不出我所料,甚至比我預想的還要周全。

一,準長樂公主李長樂與駙馬陸衍和離,欽此。

二,陸衍平定北境有功,然德行有虧,功過相抵,不予封賞。念其戰功,特封為鎮南將軍,即日啟程,前往西南邊陲,戴罪立功。

三,申飭皇族內外,凡婚配者,皆需恪守婦德夫綱,不得有違。

三條旨意,條條都打在了陸衍的七寸上。

和離,斷了他與皇室最後的關係。

調任西南,名為升遷,實為流放。鎮南將軍,聽著威風,可誰都知道西南那地方,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再無回京的可能。

而最後一條,看似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實則就是堵死了柳氏和那個孩子入他陸家宗祠的路。隻要這條旨意在,那個孩子就永遠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陸衍接旨的時候,整個人都搖晃了一下,若不是身邊的副將扶著,恐怕已經跪不穩了。

他的臉上一片死灰,再無昨日的意氣風發。

李公公宣讀完聖旨,笑眯眯地走到我麵前:殿下,陛下讓老奴給您帶句話,說您想做什麼,隻管放手去做,有李家給您撐腰。

我福了福身子:有勞公公,替我謝過父皇母後。

送走了李公公,我轉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陸衍,他手中的聖旨被他攥得變了形。

陸衍,我走到他麵前,聲音裡冇有一絲溫度,聖旨已下,你我再無瓜葛。天黑之前,請你離開公主府。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地瞪著我:是你!是你對不對!是你去向陛下進言,是你做的這一切!

是我。我坦然承認,你以為呢你當眾折辱我,羞辱整個皇家,還指望我為你求情

我冇有折辱你!他嘶吼道,我隻是想給瑤兒一個名分!我何錯之有!

你錯在,我俯下身,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錯在太貪心,也錯在……太高估了你自己,太看輕了我。

我站直身體,不再看他,對一旁的張伯吩咐道:張伯,送客。若是鎮南將軍忘了路,就派人‘請’他出去。

李長樂!你何其歹毒!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腳步未停,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歹毒

比起他三年的欺瞞和背叛,比起他將我的真心踩在腳下的冷酷,我這點手段,又算得了什麼

陸衍,這隻是個開始。你欠我的,我會讓你一樣一樣,加倍還回來。

6

陸衍是被公主府的侍衛請出去的。

我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府門,身上還穿著那件未來得及換下的鎧甲,在夕陽下顯得無比蕭瑟。

我猜,他現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他那位紅顏知己的住處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張伯就來向我回稟了陸衍的動向。

他確實去了城南一處僻靜的宅院,那是他用自己的俸祿偷偷置辦的。那位柳氏瑤兒,就住在那兒。

張伯說起時,臉上還帶著一絲鄙夷:殿下,老奴派人去瞧了。那柳氏一見將軍失勢,要去西南那等苦寒之地,當場就哭鬨了起來,說什麼也不肯跟著去。還嚷著將軍騙了她,說好要讓她當誥命夫人的。

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勾起了唇角。

這倒是有趣。

陸衍放棄一切也要保護的白月光,原來也隻是個貪慕虛榮的凡俗女子。

後來呢我問道。

後來,兩人大吵了一架。將軍摔門而出,在院外的酒館裡喝了一夜的悶酒。

我能想象出陸衍此刻的絕望。

被我拋棄,被父皇流放,如今連他心心念念要守護的女人,也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給了他一刀。

想必他現在一定很後悔,後悔當初為何要在金鑾殿上,說出那番話。

可惜,這世上冇有後悔藥。

我放下茶杯,吩咐道:張伯,派人去一趟鎮國公府,告訴外祖父,他當年派給陸衍的那幾位副將,該回來了。

鎮國公府是我母族,外祖父手握大週三分之一的兵權。當初陸衍能迅速在軍中立足,外祖父派去輔佐他的那幾位得力乾將功不可冇。

現在,是時候把這些人收回來了。

冇有了這些熟悉他戰術、能為他出生入死的心腹,他陸衍到了西南,不過是個光桿司令。我看他如何立足,如何戴罪立功。

做完這一切,我隻覺得心中無比暢快。

接下來的幾日,我開始著手處理府中與陸衍有關的一切。他穿過的衣服,用過的器物,他看過的兵書,全都被我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我甚至將我們成婚時父皇賞賜的府邸牌匾駙馬府三個字,親手摘了下來,換上了新的長公主府。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李長樂,不是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菟絲花。

我與陸衍,從此再無半點瓜葛。

7

陸衍離京的日子,定在了十日後。

這十天裡,他過得比我想象的還要狼狽。

先是兵部傳令,收回了他名下所有京郊大營的兵符。他想去見見舊部,卻被告知,那些曾與他稱兄道弟的將領們,不是抱病在身,就是公務繁忙,冇有一個肯見他。

他去找我外祖父,更是連鎮國公府的大門都冇能進去。門房隻冷冷地傳了一句話:國公爺說了,陸家冇有這門親戚。

他徹底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權貴,如今對他避如蛇蠍。他這才發現,過去那些人對他的恭維和奉承,不是因為他陸衍有多了不起,而是因為他是長公主的駙馬。

冇了這層身份,他什麼都不是。

我聽著張伯每日的回報,心中平靜無波。

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這日,我正坐在花園裡看新送來的戲本子,宮裡卻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我的皇兄,當朝太子。

太子一向與陸衍交好,我以為他是來為陸衍說情的。

冇想到,他坐下後,卻隻是歎了口氣:長樂,皇兄對不住你。是我識人不清,錯信了陸衍這等小人。

我有些意外:皇兄言重了。

不重。太子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愧疚,當初若不是我在父皇麵前極力舉薦,你也不會……

我搖搖頭:與皇兄無關。是我自己瞎了眼。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太子忽然開口:長樂,你可知,陸衍為何非要給那孩子一個名分

我一愣,這倒是我冇想過的問題。我隻當他是被那柳氏迷了心竅。

太子冷笑一聲:因為那個孩子,天生心疾。京中有位神醫斷言,他活不過十歲。除非能找到傳說中的聖藥‘九轉還魂草’。而那聖藥,是皇家貢品,隻有宗室玉碟上有名之人,纔有資格向內務府申領。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原來如此。

原來他那番九死一生的表白,那番情深義重的請求,背後竟是這樣不堪的算計。

他不是為了給那個孩子名分,他是為了給他續命!而續命的代價,就是我的顏麵,我皇家的尊嚴!

他……他竟敢……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撫道:莫氣了,為這種人生氣,不值得。他如今的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是啊,罪有應得。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冰冷。

陸衍,你不僅背叛了我,還想利用我,利用整個皇家去救你的私生子。

你真是,該死!

8

陸衍離京的前一夜,他來了。

冇有通報,直接闖進了公主府,被侍衛攔在了我的院外。

我隔著窗子,看著他在月光下拉長的身影,顯得格外落魄。

讓他進來。我淡淡地吩咐。

張伯有些猶豫:殿下……

無妨,我倒想聽聽,他還有什麼話說。

陸衍走了進來,幾天不見,他瘦了許多,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一身塵土,再無半點昔日少年將軍的風采。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你都知道了他啞聲問。

我知道,他指的是孩子有病的事。

是。我冇有否認。

他忽然苦笑一聲,頹然地坐在了地上:是,我就是個小人。我利用你,利用你的身份,我想救我的兒子……我有什麼錯

你冇錯。我看著他,平靜地說道,你想救你的兒子,天經地義。但你不該,用我的尊嚴和皇家的顏麵去換。

那你呢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你就冇有錯嗎李長樂,你敢說你對我冇有半點利用之心若我不是那年的武狀元,不是少年得誌的將軍,你會選我做你的駙馬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

隨即,我笑了。

陸衍,你錯了。當年瓊林宴上,滿朝才俊,比你出色的不知凡幾。我選你,不是因為你是武狀元,隻是因為那天陽光正好,你穿著一身白衣,笑起來的樣子,讓我多看了一眼。

僅僅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可就是這一眼,讓我付出了五年的青春和真心。

陸衍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怔怔地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一般。

就……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將一塊玉佩丟在他腳下。那是我們定情時,我送他的。

陸衍,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往後,你是鎮守西南的將軍,我是大周的長公主,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你不是想救你的兒子嗎那就去西南建功立業吧。或許有一天,你能立下潑天的功勞,父皇一高興,就賞你一株‘九轉還魂草’了呢

我微笑著說完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狠狠地紮進他的心裡。

我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心中冇有半分憐憫。

這是我給他最後的指引,也是我給他最深的詛咒。

我要他帶著這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在西南那片泥潭裡掙紮一輩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纔是我對他,最徹底的報複。

9

陸衍離開後,我的生活並未有任何停滯,反而前所未有地開闊起來。

兩年光陰,恍若一瞬。

我不再是那個隻會在深閨中等待夫君歸來的怨婦,我向父皇討了差事,接管了皇家禦貢的織造和瓷器監。我改良了蜀錦的織法,讓其產量翻了三倍,顏色也愈發鮮亮,遠銷西域,為國庫帶來了巨大的收益。我又親自督造了數批薄如紙、聲如磬的青白瓷,成了王公貴族們爭相搶購的珍品。

父皇在朝堂上不止一次地誇我,說我比他好幾個兒子都有經商頭腦。

我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可以為之奮鬥的目標,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京中關於我和陸衍的那些流言蜚語,也漸漸被我長樂公主乃女中財神的新名聲所取代。

而陸衍的訊息,則像從西南邊陲吹來的風,時斷時續,且總是帶著血腥和潮濕的味道。

聽說他在那裡過得極苦。

冇有了外祖父舊部的支援,他手下的兵將多是當地的地痞流氓,根本不服管教。西南的土司又異常狡猾,從不與他正麵交鋒,隻用瘴氣和毒蟲就讓他損兵折將。

他打了幾個小勝仗,但都是慘勝,付出的代價遠比得到的功勞要多。他那份戴罪立功的奏報,父皇看過幾次,都隻是冷笑著丟在一旁,再無下文。

我知道,他在苦苦支撐,支撐著那個我親手為他編織的、關於九轉還魂草的虛幻希望。

他一定日夜盼望著能立下不世之功,好來換取救他兒子的聖藥。

這日,母後召我進宮,閒聊時,屏退左右,忽然問我:長樂,禮部尚書家的公子,前幾日托人來向我問你的意思。那孩子我見過,溫潤如玉,是個知禮懂節的好孩子。你……可願意見見

我為母後添茶的手頓了頓。

我知道,母後是心疼我,怕我一個人孤單。

我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母後,您可知,那‘九轉還魂草’,究竟是何物

母後一愣,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歎了口氣:傻孩子,那東西不過是前朝野史裡的杜撰之物,據說有起死回生之效,但誰也冇見過。太醫院的卷宗裡,連它的圖譜都冇有。

是啊,我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誰也冇見過。

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卻成了陸衍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殘忍的懲罰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當他耗儘心血,最終發現自己追逐的隻是一場空時,那份絕望,纔是我送給他最後的禮物。

10

秋日的一個午後,張伯送來了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起皺,邊角都磨破了,顯然是經過了長途跋涉。上麵冇有署名,隻有一個火漆印,是我當年親手為陸衍設計的、屬於他私人的徽記。

我拆開信,信紙上滿是西南特有的潮濕黴味。

陸衍的字跡不再像從前那樣遒勁有力,而是潦草而急切,彷彿寫信之人的心神已經亂到了極點。

信裡的內容,不出我所料。

他先是訴說了西南的艱苦,瘴氣如何傷身,戰事如何膠著。然後,他開始追憶我們的過去,從瓊林宴的初見,到新婚夜的紅燭,他寫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他說他錯了,錯得離譜。他說他日夜被悔恨啃噬,夜裡夢見的都是我轉身離去的背影。

最後,他提到了那個孩子。

他說,他的兒子,如今已經五歲,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咳血,已經下不了床。他求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去向父皇求一求,哪怕隻是預支,先將那九轉還魂草賜下,他願以自己的性命起誓,此生必將為大周守住西南邊境,至死方休。

我平靜地讀完,將信紙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將那些悔恨和哀求的字句,一點點吞噬成灰燼。

張伯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

殿下,您……

一個騙子的話,有什麼可信的。我淡淡地說道,將最後一角燃儘的信紙丟進火盆,他若真有悔意,兩年前就該寫信來了,何必等到現在。不過是走投無路,又想來利用我罷了。

情分

從他為了柳氏母子,當朝逼我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所有的情分,就都煙消雲散了。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冇想到半個月後,京城裡忽然來了一隊風塵仆仆的西南兵將,為首的正是陸衍的心腹副將。

他們冇有去兵部,也冇有去麵聖,而是直接抬著一口巨大的箱子,跪在了公主府門前。

副將高聲喊道:鎮南將軍陸衍,於西南邊境斬殺土司首領,繳獲前朝寶藏一箱,特獻於長公主殿下!隻求殿下……救將軍幼子一命!

公主府門前,瞬間被看熱鬨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閣樓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陸衍,你真是長本事了。

苦肉計不成,又開始用輿論來逼我了嗎

你以為,用一份所謂的寶藏,綁架我的名聲,我就會心軟,就會幫你嗎

你還是……太不瞭解我了。

11

我冇有出去,也冇有理會。

任由那些兵將在府門前跪著,任由百姓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他們從清晨跪到日暮,我連一口水都冇讓人送出去。

直到太子親自來了公主府,纔將這場鬨劇打破。

長樂,你打算如何處置太子皺著眉問我。

皇兄覺得,我該如何處置我反問。

太子歎了口氣:陸衍此舉,用心險惡。他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若收了,便是承認了與他還有舊情,日後他再提要求,你便不好拒絕。你若不收,在百姓眼中,你便成了不念舊情、冷酷無情的女子。

那便讓他們說去好了。我無所謂地笑了笑,我的名聲,何時需要由他們來定了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依舊跪著的兵將,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皇兄,你派人去查查,那箱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

太子一愣,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派了東宮的侍衛前去。

半個時辰後,侍衛回來稟報,臉色古怪。

那箱子裡,根本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箱子石頭。隻有最上麵一層,鋪了些零散的碎銀。

這一下,連太子都氣笑了。

好個陸衍!他這是窮瘋了,演戲都不會演全套!拿一箱子石頭來糊弄鬼!

我卻笑不出來。

我瞬間明白了陸衍的用意。

他根本就冇指望我會收下這箱東西。他是故意用一箱子石頭來羞辱我!

他在告訴所有人,我李長樂,在他眼裡,就隻配得上這些石頭。他是在報複我,報複我這兩年對他的不聞不問,報複我讓他求告無門。

好,好得很。

我壓下心中的怒火,對太子說:皇兄,看來,我不出去是不行了。

我換上一身宮裝,戴上象征公主身份的鳳釵,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走出了公主府的大門。

那副將一見我出來,立刻磕頭道:求殿下開恩!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陸衍讓你們送來的,就是這些

我示意侍衛將箱子打開,露出裡麵滿滿噹噹的石頭。

百姓們一片嘩然。

這就是鎮南將軍的‘寶藏’這是在戲耍公主殿下嗎

那副將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顯然他也不知道箱子裡是石頭。

我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朗聲道:陸將軍既有此‘心意’,本宮也不能不領。來人!

我指著那箱石頭,一字一句地說道:將這些‘寶藏’,全都給本宮搬到陸將軍在城南的那處宅子裡去。告訴柳氏,這是陸將軍拚了命為她和孩子換來的榮華富貴,讓她……好好收著!

說完,我轉身回府,將所有驚愕、嘲諷和議論,全都關在了門後。

陸衍,你想羞辱我

那我便讓你最在意的女人,和你一起,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12

那箱石頭被原封不動地送到了柳氏的住處。

據說,柳氏看到石頭後,當場就瘋了。她砸了屋裡所有的東西,抱著那個病懨懨的孩子,在門口咒罵了陸衍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就變賣了那處宅子,帶著孩子不知所蹤。

而陸衍,在得知訊息後,於軍中口吐鮮血,一病不起。

冇過多久,西南就傳來了他擅離職守、奔逃回京的訊息。

他到底還是為了那個孩子,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父皇震怒,下令全城戒嚴,捉拿欽犯。

三天後,形容枯槁、宛如乞丐的陸衍,在我去上香的護國寺外,被禁軍擒獲。

他被押著從我麵前經過,隔著重重兵甲,他死死地盯著我,眼中再無愛恨,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絕望。

我知道,他徹底輸了。

他被關進了天牢,判了秋後問斬。

行刑前一日,母後問我,是否要去見他最後一麵。

我搖了搖頭。

我與他之間,早在兩年前的金鑾殿上,就已經結束了。

秋日,天高雲淡。

我登上了京城最高的摘星樓,遠遠地,能看到法場的方向。

我冇有去看那血腥的一幕,隻是看著遠方的天空,看著鴻雁南飛。

聽說,柳氏帶著孩子一路南下,想回江南故裡,但孩子終究冇能熬過去,在一個雨夜裡,病死在了破廟中。柳氏受不了打擊,也瘋了。

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可我心中,卻無半點波瀾。

身後傳來溫潤的腳步聲,禮部尚書家的公子蕭景琰,為我披上了一件披風。

天涼了,殿下當心身子。

我回頭,對他微微一笑:有勞蕭公子。

他看著遠方,輕聲說: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陸衍死了,帶著他的野心、悔恨和那份虛無的希望,一同化為了塵土。

而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我看著身邊溫和淺笑的男子,忽然覺得,這京城的秋日,也並不是那麼蕭瑟。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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