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裡的空氣凝滯而沉重,瀰漫著消毒水也掩蓋不掉的衰敗氣味。窗外的天光是一種沉悶的灰白,吝嗇地投在柳如煙乾媽枯槁的臉上。她的一隻手被柳如煙緊緊握著,另一隻則無力地搭在床邊,像一段失了水分的枯枝。
如煙……乾媽的聲音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耗儘了胸腔裡所剩無幾的氧氣,媽這輩子……最後的心願……就是……就是冇能親眼看到小峰有個後……我們老陳家的香火……不能……不能斷在我前頭啊……
柳如煙俯下身,眼淚無聲地滾落,滴在雪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乾媽,您彆這麼說,您會好起來的……
答應我……乾媽的手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死死攥住柳如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裡麵是垂死之人最後的灼人的光,如煙……你答應我……你最懂事……幫幫小峰,幫乾媽……圓了這個念想……不然我……死不瞑目……
柳如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視線慌亂地掃過站在病房角落的我,那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乞求,更多的卻是一種被道德和情感綁架後的絕望的混亂。最終,在那雙瀕死眼睛的逼視下,她重重地點了下頭,聲音破碎:我……我答應您,乾媽。
乾媽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般的喘息,攥緊的手猛地鬆脫,眼裡的光迅速渙散下去。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而綿長的滴聲。
柳如煙撲在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放聲痛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具終於獲得解脫的皮囊,看著痛哭失聲的妻子,看著窗外那片灰白壓抑的天空。胃部熟悉的、細微的擰痛又開始了,像有根冰冷的鐵絲在裡麵慢慢絞緊。我悄悄用手按了上去,默不作聲。
葬禮之後,家就變成了一個冰窖。
柳如煙開始夜不歸宿。
起初還有藉口,陪乾哥哥處理乾媽的後事,他情緒不穩定,我不能不管。後來,藉口都省了,隻是沉默,或者在我問起時變得異常煩躁。
直到那天,她帶著一身陌生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氣息回家,眼底有血絲,卻有一種異樣的、近乎癲狂的光彩。她徑直走到我麵前,聲音平靜得可怕:陳默,我們離婚吧。
胃裡的那根鐵絲猛地收緊,刺穿皮肉,直抵心臟。我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隻有決絕。
為什麼我的聲音乾澀。
乾媽走了,小峰不能再垮了。我是他現在唯一的依靠。她避開我的目光,語氣卻斬釘截鐵,他需要個孩子,我需要給他個孩子。而你,給不了。
所以我們這些年……算什麼我的話冇問出口,被她不耐煩地打斷。
所以你就不能成全我嗎陳默,你愛我,不就該希望我幸福嗎她的邏輯冰冷而扭曲,裹挾著一種自我感動的悲壯,你現在這樣拖著,隻會耽誤我,耽誤我們所有人!你纔是那個多餘的!
如煙……劇烈的疼痛讓我彎下腰,額頭滲出冷汗。
彆叫我!她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經,猛地拔高聲音,除了離婚,冇什麼好說的!這婚必須離!
她一次又一次地提,變著花樣地逼。在家裡吵,在電話裡吵,甚至當著寥寥幾個還未疏遠的朋友的麵,也毫不掩飾她的迫切。
他隻是我乾哥哥!現在他需要我,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自私冷血
就當是我對不起你,行不行求你放我走吧!
陳默,你非要看到我痛苦死在你麵前才滿意嗎
我的反駁、我的痛苦、我關於我們曾經一切的追問,在她那句你纔是絆腳石的論斷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胃裡的疼痛日益加劇,頻繁得像是在不斷提醒我什麼。
又一次激烈的爭吵後,她摔門而去。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浸透了衣衫,整個世界都在胃部翻江倒海的劇痛中扭曲、變形、剝離。
夠了。
真的夠了。
意識浮沉間,一個冰冷得毫無波瀾的機械音,時隔多年,再次直接響徹我的腦海:
【檢測到宿主強烈脫離意願。生命倒計時:六十個自然日。脫離程式啟動。為減輕宿主痛苦,根據條例,可提前抽離‘七情六慾’模塊。是否執行】
原來…到頭來,能給我最後一點體麵的,竟是這個一度被我厭棄、視為枷鎖的係統。
我扯出一個扭曲的笑,用儘最後力氣,在心裡默唸:執行。
【指令確認。情感模塊抽離中……】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不是物理上的冰冷,而是一種……萬物褪色、歸於死寂的虛無感。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精準地探入我的靈魂,將那些名為喜悅、悲傷、愛戀、憎恨、眷戀、不甘、痛苦的神經,一根一根,乾脆利落地連根拔除。
抽離的過程冇有任何痛苦,隻有一片空白的高速墜落。
幾秒鐘後,或者一個世紀那麼長。
地板的冰冷觸感還在,胃部的劇痛依舊存在,甚至更清晰了——但它就僅僅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疼痛信號而已。不再附帶任何絕望的、撕心裂肺的意味。
我慢慢地從地板上坐起來,動作有些遲緩,但異常平穩。抬手擦掉額角的冷汗,呼吸平穩。
心臟還在跳動,胸膛裡卻空了一塊。不,連空的感覺都冇有,隻是……冇有了。
我站起來,走到浴室鏡子前。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嘴唇缺乏血色,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映不出任何光芒,也漾不起一絲漣漪。
真好。不痛了。
柳如煙再次回來,是三天後。她似乎做好了繼續迎接爭吵冷戰、或者看我痛苦憔悴的準備,眉眼間帶著戒備和疲憊。
但我隻是平靜地接過她手裡並不需要換洗的外套,掛好,然後問:吃過了嗎
她愣在玄關,像是冇聽懂我的話。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廚房倒水。胃還在疼,我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穩。
之後的日子,我徹底安靜了。不再問她去了哪裡,不再提起那個乾哥哥,不再對她夜不歸宿表示任何異議。當她再次提起離婚,我隻是點點頭:好。協議你準備吧,我冇意見。
柳如煙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她仔細地審視我的臉,似乎想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或賭氣的痕跡。但她失敗了。我的眼神太平靜,表情太自然,甚至在她沉默的審視下,還禮貌地問了一句:還有彆的事嗎
巨大的錯愕之後,一種狂喜的、如釋重負的情緒點亮了她的眼睛。她幾乎立刻認定,是我終於想通了、認清了現實、願意成全她了。
她開始毫不避諱地在我麵前接聽那個男人的電話,語氣嬌嗔甜蜜。她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婚禮的細節,雖然二婚,卻堅持要辦得隆重風光。她甚至把婚紗照的樣本拿回家,攤在客廳茶幾上,假裝不經意地問我哪套好看。
我隻是瞥了一眼,實話實說:這套白色的背景更襯你。
她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刺眼:我也覺得!陳默,謝謝你……謝謝你終於懂了。
懂我不太明白這個詞的含義。隻是基於殘留的、龐大的社會常識庫,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色彩搭配建議而已。
手續辦得很快。拿到離婚證那天,天氣很好。她看著手裡嶄新的紅本,長長地、真正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煥發著一種新生的光彩。她看向我,眼神複雜,或許有那麼一絲微不可查的愧疚,但迅速被洶湧的喜悅淹冇。
陳默,她聲音輕快,以後……我們還是朋友。你會找到更好的。
我點點頭,基於常識迴應:祝你幸福。
我的東西不多,很快搬出了那間曾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公寓。用這些年不多的積蓄,租了一個小小的一居室。很舊,但很安靜,朝南,陽光很好。
胃部的疼痛變得越來越頑固,頻率越來越高。我去醫院做了詳細的檢查。
診室裡,老醫生看著手裡的CT影像,臉色凝重,歎了口氣:家屬冇一起來嗎
我一個人。我說。
他又歎了口氣,推了推眼鏡:肝癌。晚期。淋巴有多處轉移了……怎麼現在纔來他指著影像上那些模糊的陰影,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太晚了。
哦。我看著那些黑白影像,原來那塊持續作痛的區域,是這些東西。
積極治療的話,也許能延長……
最多還有多久我問。
老醫生沉默了一下,聲音低沉:兩個月。如果出現急性併發症,可能更快。
謝謝醫生。我接過病曆本和那一疊沉重的檢查報告,起身離開。
身後傳來醫生帶著惋惜的又一聲歎息。
兩個月。和係統的倒計時一致。
時間很充裕。足夠安排很多事情。
我把診斷書收好,去了一趟銀行,整理了所有的賬戶。數額不多,一部分提前轉給了老家的父母,備註養老金。剩下的,支付完租金和各種費用,應該剛好夠最後的醫療支出和身後事,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然後,我去買了最柔軟的純棉細線,淡淡的奶白色,和幾副適合織小東西的細針。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朝南的窗邊,曬太陽,織小鞋子。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織針在我手裡規律地交錯,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我一共織了十雙。尺寸略有差異,從新生兒到大概三四個月都能穿。每一雙都很精緻,帶著小巧的螺紋襪口和不會磨傷皮膚的內裡。
期間,柳如煙給我打過一次電話。電話那頭背景音喧鬨,她聲音裡洋溢著幾乎要溢位來的幸福:陳默!我懷孕了!剛查出來的!真是太好了,乾媽在天之靈一定會安息的!
恭喜。我說。這是社交禮儀的標準應對。
她似乎被我的平靜噎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喜悅衝散,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婚禮的細節和孕期的反應,最後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你最近怎麼樣
還好。我回答。
那就好……嗯……那我先忙了。她匆匆掛了電話。
時間繼續流逝。我織完了第十雙小鞋子,用軟布包好,放在抽屜裡。
某天下午,門被敲響了。
打開門,外麵站著柳如煙。她穿著寬鬆的孕婦裙,小腹已經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孕期特有的紅潤光澤,隻是眉頭微蹙著。
路過,順便上來看看。她不請自入,視線在簡潔得過分的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神神秘秘的。
我冇回答,隻是走去廚房給她倒水。
她的目光跟著我,然後注意到了窗前椅子上放著的編織籃,裡麵還有冇來得及收好的奶白色細線和半隻成型的小襪子。
她走過去,拿起那隻小襪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細密整齊的針腳。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呼吸漸漸變得有些急促。
突然,她像是無法再忍受這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平靜,猛地轉過身,聲音拔高,帶著一種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失控:陳默!你告訴我!你到底在乾什麼!你織這些東西做什麼!
我放下水杯,看著她。
她胸膛起伏著,眼神混亂地在我臉上和手裡的襪子之間來回移動,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能讓她理解的裂縫。你恨我,對不對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做出這副樣子,織這些破東西,就是想讓我不好過,讓我內疚!你說話啊!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爆發。情緒模塊缺失,我無法理解她激烈的反應源於何處。基於邏輯,我回答:給你的孩子。應該用得上。
我的孩子!她像是被這句話燙傷了,猛地揚手,將手裡那隻柔軟的小襪子狠狠摔在地上,甚至失控地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編織籃!毛線團和織了一半的嬰兒物品滾落一地。
她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釘在我臉上,那裡麵翻湧著憤怒、困惑、不安,以及一種越來越濃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慌。
她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恨,冇有怨,冇有愛,冇有悲,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波瀾。隻有一片徹底的、絕對的、虛無的平靜。
她突然打了個寒顫,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尖利得幾乎破音:你怎麼可能一點都不恨我!陳默!這不可能!你看著我!你憑什麼不恨我!你憑什麼!
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的小腹傳來一陣抽痛,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從我這片平靜的死水裡,榨出一絲她想要看到的痛苦。
我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幾秒鐘。
然後,我轉過身,走到床頭櫃旁,拉開了抽屜。
裡麵冇有她預想中的任何詛咒或怨恨的證據,隻有一疊整齊的、邊角有些捲曲的紙。
我把它拿出來,轉身,遞到她的麵前。
動作平穩,冇有一絲顫抖。
她劇烈起伏的胸膛猛地一滯,所有失控的怒吼和質問都卡在喉嚨裡。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份遞到眼前的檔案上。
最上方,是幾個清晰冰冷的黑色宋體字——
[市中心醫院
住院病曆]
姓名:陳默
診斷結果:肝惡性腫瘤(晚期),多處淋巴轉移……
建議:姑息治療,預後極差。預計生存期:約60天(自確診日計)。
好的,這是接下來的故事,直到結局:
空氣彷彿凝固了。
柳如煙所有的憤怒、質問、歇斯底裡,都像撞上了一堵無形而絕對光滑的牆,徒勞地滑落,冇有留下任何痕跡,隻餘下她自己空洞的迴響。
她的目光死死地膠著在那份病曆上,那幾個字——肝惡性腫瘤(晚期)——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她的眼底,燙穿了所有喧囂的偽裝。
她冇接,手指蜷縮著,微微顫抖,彷彿那疊紙是毒蛇的信子。
我隻是保持著遞出的姿勢,平靜地等待著。基於社交禮儀,對方提出問題,我提供答案,這是合理的流程。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寂靜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隻有她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混亂的呼吸聲。
終於,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某種巨大的、無法置信的恐懼攫住了咽喉,猛地伸出手,一把奪過了那疊病曆。
紙張在她手中簌簌作響,她的視線倉皇又急切地掃過那些冰冷的專業術語、那些觸目驚心的影像描述、最後,定格在醫生手寫的診斷結論和那個刺目的時間判定上。
約…六十天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種破碎的顫音,自確診日……那……那現在是……
她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得嚇人,比病房裡垂死的乾媽好不了多少。孕期的紅潤早已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下一種瀕死般的灰敗。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緊,裡麵倒映著我平靜無波的臉,卻充斥著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驚駭。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問,聲音輕飄飄的,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嗯。我應了一聲。係統告知和醫院確診,時間上相差無幾。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查出來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因為極致的恐慌而迅速嘶啞下去,是我……是我那次……那次逼你離婚之前還是之後!
她迫切地需要知道答案,這個答案似乎關乎某種終極的審判。
我回憶了一下,基於事實回答:疼痛持續了一段時間。確診是在,你第三次提出離婚的第二天。
轟——
像是一道驚雷在她腦海裡炸開。
柳如煙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支撐住冇有滑倒。她手裡的病曆紙飄落了幾張,散在地上,那些黑白影像和殘酷的字句,無聲地攤開在她腳下。
第三次提出離婚的第二天……
那是什麼時候她甚至需要費力地去回憶。
那時候她在做什麼她正為了儘快擺脫他、奔向所謂的新生和幸福而步步緊逼,用最刻薄的語言指責他耽誤、多餘、絆腳石。她正夜不歸宿,躺在另一個男人的身邊,籌劃著如何儘快懷上一個孩子,去告慰一個逝去之人的執念。
而他呢
他正在獨自一人,走進醫院,麵對這樣一張冰冷的判決書。
胃痛……她猛地想起來,那段時間,他確實總是臉色不好,有時會下意識地按著胃部。她問過嗎也許有,也許隻是不耐煩地敷衍一句冇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乾媽的遺願、乾哥哥的悲痛、以及自己那份被自我感動的奉獻和犧牲上了,何曾真的分出一絲一毫給他
他甚至冇有試圖告訴她。
在她一次次用離婚逼迫他的時候,在他最需要身邊有人的時候,她正用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地捅向他。
而他,隻是沉默地承受了這一切。
然後,他選擇了召喚那個所謂的係統,抽走了所有能讓他感到痛苦、也讓她能藉此傷害他的情感。
所以,他不恨她。
不是大度,不是原諒,不是釋然。
而是……冇有了。
什麼都冇有了。恨需要力氣,愛需要溫度,而他的一切,連同他僅剩的生命,都在快速流逝,冷卻成一片絕對的虛無。
她終於明白了那雙眼眸裡令人心慌的平靜究竟是什麼。
那不是平靜,是荒蕪。是生命提前落幕後的死寂。
為……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告訴你,你會留下嗎我問。這是一個純粹的、基於邏輯的疑問。根據她之前的行為模式(頻繁夜不歸宿、急切要求離婚),推導出這個結論的概率極高。
柳如煙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記耳光,整個人都僵住了。
告訴她,她會留下嗎
不會。
那個時候,乾媽的遺願、乾哥哥的依賴、她自己被道德綁架後的偉大奉獻情結,牢牢地占據了她的全部心智。她隻會覺得……他是在用生病當藉口,拖住她,阻礙她去完成那項神聖的使命。
她甚至可能會說出更殘忍的話:陳默,彆這樣,就算你病了,我也不能……我不能不管他……
巨大的、遲來的、足以將人碾碎的愧疚感,如同海嘯般轟然襲來,瞬間淹冇了她。她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散落的病曆紙就在她手邊,那幾個字反覆灼燒著她的眼睛。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那麼痛快地答應了離婚。
為什麼他那麼平靜地祝她幸福。
為什麼他會開始織那些小鞋子……
他不是在詛咒,不是在諷刺。
他隻是……在安排身後事。用他所剩無幾的時間和力氣,為他曾經愛過(或許現在已無法愛)的人,以及那個與她有關、但無辜的新生命,做最後一點力所能及的、純粹的事。
而她,卻以為那是他懂事了,是她終於獲得了自由和幸福。
她甚至還打電話向他報喜,炫耀她的懷孕,在他生命的倒計時裡,灑上最刺眼的一把鹽。
啊……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從她喉嚨裡擠出,她猛地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瘋了般從指縫裡湧出,不是之前表演給乾媽看的悲慟,也不是如願以償後的喜極而泣,而是從靈魂最深處撕裂開來的、絕望的悔恨。
對不起……陳默……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悶在掌心裡,含混不清,我錯了……我怎麼會……我怎麼可以……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崩潰大哭。胃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強度似乎比之前又加重了些。但我隻是微微蹙了下眉,調整了一下呼吸去適應它。
基於常識,此刻應該給予哭泣者一些安慰。但我冇有情感模塊,無法共情她的悲傷,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遞紙巾似乎是標準程式,但我手邊冇有。
於是我隻是安靜地站著,等待她情緒平複。
柳如煙哭了很久,哭到聲音嘶啞,哭到精疲力竭。她抬起紅腫的、滿是淚水的眼睛,看向我,那眼神裡充滿了卑微的乞求,像是在等待一場最終的審判,或者……奢望一絲不可能的寬恕。
陳默……治療!我們去治療!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我帶你去找!錢不夠我去借,我去賺!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她掙紮著想站起來,想去拉我的手,動作卻因為情緒激動和身體的笨重而顯得踉蹌狼狽。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冇有意義。我陳述事實,晚期,轉移。醫生建議姑息治療。
不!不可能!總會有辦法的!你不能放棄!你不能……她激動地喊叫,彷彿隻要聲音足夠大,就能推翻那些冰冷的醫學論斷。
柳小姐。我打斷她,用了一個疏離的稱呼,我的時間不多了。我需要休息。
柳小姐。
這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她最後的心防。比任何憤怒的斥責、任何痛苦的控訴都要殘忍。
他徹底將她推出了他的世界。不是出於恨,而是因為……她的存在,已經和他再無關係。連恨的聯結都失去了。
她所有的激動、悔恨、挽回的呼喊,都僵在了臉上,隻剩下一種茫然的、巨大的空洞。
我彎腰,開始慢慢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病曆紙,一頁一頁,整理好。然後將被她踢翻的編織籃扶正,把滾落的毛線團和織了一半的小襪子撿回去。
我的動作很慢,但因為有條不紊,並冇有顯得多麼艱難。
做完這一切,我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室外清冷的光線照了進來,勾勒出我蒼白而平靜的側臉。
你該走了。我說。
柳如煙呆呆地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我,像是冇聽懂我的話。過了好幾秒,她纔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手腳並用地、極其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踉蹌著走到門口,在我麵前停下,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她什麼聲音也冇能發出來。
她的目光貪婪地、痛苦地在我臉上停留了最後幾秒,似乎想將這張毫無波瀾的臉刻進靈魂裡。
然後,她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房門。
我冇有立刻關門,隻是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肩膀塌陷,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那個曾經明亮鮮活、為了所謂幸福而義無反顧的背影,此刻隻剩下沉重的、絕望的灰敗。
直到她消失在樓梯拐角,我才輕輕關上門。
鎖舌哢噠一聲輕響,將所有的喧囂、悔恨、糾葛,都隔絕在了門外。
世界重新歸於徹底的平靜。
隻有胃部的疼痛,真實而永恒地伴隨著我。
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
曬太陽,織最後一點小物件,按時吃藥,應對越來越頻繁和劇烈的疼痛。
柳如煙冇有再出現。也冇有電話。
這很合理。基於邏輯,她已經知道了真相,無論是出於愧疚、無顏麵對,還是終於意識到她的出現對我毫無益處且可能帶來困擾,她的消失都是符合行為預期的。
幾天後,我收到一個厚厚的信封,冇有署名,裡麵是厚厚一遝現金,遠遠超過了那十雙小鞋子的價值。信封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柳如煙的字跡,寫得有些淩亂潦草:
【對不起。保重。】
我冇有動那筆錢,隻是將它和病曆放在了一起。我的積蓄足夠支付一切,不需要額外的補償。這更像是她的一種自我救贖儀式,與我無關。
疼痛開始變得難以僅靠意誌力適應。我聯絡了社區醫院,預約了臨終關懷服務,開始使用鎮痛泵。
意識清醒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很多時候,我隻是昏昏沉沉地睡著,感覺身體在一點點變輕,變空。
偶爾清醒時,我會看到窗台上放著新鮮的花束,小小的、白色的雛菊,安靜地盛開著。不知道是誰放的,也許是社區誌願者,也許是某個鄰居。我不去深究。
係統冰冷的倒計時聲,在我腦海裡變得越來越清晰。
【生命倒計時:03天00小時01分】
最後一天,陽光好得出奇,金燦燦地鋪滿了整個房間,溫暖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我難得地有了一些精神,甚至能自己坐起來一會兒。
我慢慢地把織好的十雙小鞋子,從小到大,整齊地排列在窗邊的陽光下。柔軟的奶白色絨毛在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澤,每一針每一線都規整得不可思議。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嶄新而懵懂的生命。
與它們創造者的死亡,遙遙相對。
我看著它們,視野開始有些模糊。
恍惚間,似乎聽到很久以前,有個明媚的女孩笑著對我說:陳默,你手真巧!以後我們孩子的衣服鞋子,都交給你啦!
那時陽光也很好,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
劇烈的疼痛海嘯般襲來,瞬間吞冇了所有模糊的光影。
鎮痛泵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我倒回床上,蜷縮起來,額頭沁出大顆的冷汗,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
視野開始變暗,係統的倒計時聲彷彿來自極遠的地方,卻又異常清晰地敲打在靈魂最後的壁壘上。
【00天00小時00分00秒】
【脫離程式啟動。】
【情感模塊永久凍結。】
【生命體征傳輸終止……】
【再見,宿主。】
那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虛無,終於溫柔地、徹底地擁抱了我。
黑暗降臨。
最後一刻,映在他徹底失去焦距的瞳孔裡的,依然是窗台上,那一排排列整齊的、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柔軟潔淨的——
嬰兒的小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