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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後一縷春風

1

窗外的雨冇完冇了地敲打著玻璃,那嗒嗒聲就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砸在林薇的心尖上,攪得她心煩意亂。她枯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空白文檔的光標一閃一閃,已經足足一個小時了。截稿日近在眼前,可她的腦子卻像這陰雨的天氣一樣,一片灰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作家哼。她自嘲地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在社交媒體上,她可是坐擁十萬粉絲的情感女王,文字犀利得像手術刀,金句一個接一個,剖析起現代都市男女的愛恨情仇,那叫一個一針見血。可回到現實,她已經快三個月交不出一個像樣的故事了。靈感彷彿被這連綿的雨和房間裡一成不變的空調溫度,一點點抽乾,消失得無影無蹤。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責編週週的催稿微信,一條接一條,語氣從最初的詢問,漸漸變得焦急,最後還附上了一個死亡微笑表情包。林薇煩躁地劃掉通知,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像在躲避什麼洪水猛獸。她百無聊賴地點開常去的寫作論壇,期望能從彆人的困境裡找點安慰,告訴自己原來不止我這樣。就在這時,一個被頂到首頁的帖子標題,像一道閃電,直直地闖入她的視線:

【終極體驗】【限時招募】觸不到的體溫線下社交實驗誌願者——告彆數字幻覺,重啟真實連接。

帖子裡說,這是個為期三天的封閉式線下活動,全程禁止使用任何電子設備。參與者要通過一係列精心設計的非語言或有限語言互動任務,重新學會怎麼和他人建立最純粹、最本質的聯絡。活動地點在一處偏遠的濱海民宿——歸嶼。

評論區熱鬨得像個菜市場,有人嘲諷這是新型殺豬盤,也有人說文藝病又犯了,但也有不少人覺得聽起來還挺有意思。林薇的心卻被數字幻覺和真實連接這兩個詞狠狠擊中。她當下的生活,可不就是一場巨大的數字幻覺嗎靠著編造虛擬故事,收穫真實的稿費和名氣,可自己卻像被關進了一個透明的繭房,與真實世界的溫度徹底隔絕。

幾乎冇怎麼思考,她就按照招募頁麵的要求,填好了報名錶。在參與動機那一欄,她停頓了好久,最後緩緩敲下一行字:我需要找回消失的觸覺。

2

一週後,林薇拖著行李箱,終於站在了歸嶼的門口。那是一座改造過的老式庭院,灰牆黛瓦,靜靜地隱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木後麵,前麵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灰色海麵。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氣息,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

活動組織者是個叫老白的中年男人,氣質溫和,可眼神卻透著一股銳利,彷彿能看穿人心。他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機、平板,甚至連智慧手錶都冇放過,統統鎖進一個巨大的木櫃裡,然後給每人發了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未來的七十二小時,這就是你們唯一要保管好的‘科技產品’。老白笑著說,那語氣不容置疑。

算上林薇,這次的參與者一共有七人。有個看起來剛畢業的靦腆男生,青澀的模樣還冇褪去;有個打扮精緻的中年女高管,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職場的乾練;還有個沉默寡言、肌肉結實的男人,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一對似乎彼此認識,但氣氛又有些微妙的情侶,眼神交彙間藏著些難以言說的東西;而其中,有個女人格外紮眼。

這女人叫葉虹,自我介紹時嗓音沙啞,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灑脫勁兒。她穿著一條顏色豔麗的波西米亞長裙,和現場其他人的休閒風格格格不入。林薇不自覺地開啟了作家式的審視與分析:表演型人格來尋求刺激的又或者,隻是個單純愛惹麻煩的人

第一個任務在晚餐後就開始了。每人抽簽拿到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句需要通過行動而非語言去完成的指令。林薇抽到的是:找到今夜星空最亮的那顆星,並指給一個人看。

夜幕完全降臨,雨居然停了,厚重的雲層慢慢散開,星星一顆顆露了出來。海邊的星空格外低垂,清晰得彷彿伸手就能摸到。林薇仰著頭找了好久,眼睛都酸了,終於鎖定了一顆異常閃耀的星辰。她環顧四周,其他人也都在手忙腳亂地試圖完成自己的任務。那個靦腆的男生正笨拙地用麪包屑在桌上拚出一個笑臉(他的任務大概是無聲地安慰一個人),女高管則僵硬地模仿著彆人的動作(學習並複製)。

葉虹就站在不遠處,仰著頭,裙襬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她似乎根本冇在管什麼任務,隻是單純地望著天空。

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葉虹轉過頭,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像藏著兩團火。

林薇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指向那顆她認為最亮的星。

葉虹順著她的指尖望去,看了很久,久到林薇的手臂都開始發酸。然後,她忽然轉過頭,對林薇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毫無保留的笑容。那可不是社交場合那種禮貌性的假笑,而是從心底裡湧出來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悅與驚歎。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接著伸出自己的手,穩穩地握住了林薇那隻因懸空而有些微涼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甚至有些發燙。一股清晰的、久違的、屬於另一個人類的體溫,順著相貼的皮膚,毫無阻礙地傳遞過來。

林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一刻,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海浪輕柔的低語和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聲。所有之前預設的分析和評判,瞬間煙消雲散。

3

第二天的任務愈發離譜。

上午是雙人協作。林薇和葉虹被分到了一組。任務卡上寫著:無需語言,共同創作一幅沙畫。主題:孤獨。

林薇心裡直犯嘀咕,覺得這任務矯情得不行。可葉虹已經興奮地赤腳踩進了沙灘上那片劃定的區域,還回頭向她招手。

林薇無奈地跟了過去。葉虹抓起一把沙子,讓沙粒從指縫間緩緩流下,在平整的沙麵上形成一道細細的沙瀑。她看著林薇,眼神裡滿是鼓勵。

林薇學著她的樣子,也抓起一把沙。沙粒粗糙而乾燥,摩擦著皮膚,那種真實的觸感讓她心裡一顫。她遲疑了一下,緩緩讓沙粒落下,堆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丘。

葉虹笑了,那笑容裡冇有絲毫嘲笑,而是覺得有趣。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林薇的手腕,引導著她的動作,示意她放輕鬆。接著,她在小丘周圍畫了幾個圈,又用手指劃出幾道蜿蜒的線。

林薇看著,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她開始用手指勾勒,畫出一些堅硬的、棱角分明的線條。葉虹則用掌心抹出柔和的曲線,環繞著那些棱角。

她們冇有對視,也冇有交談,所有的交流都通過手指、沙粒的軌跡和偶爾短暫的肢體觸碰來完成。林薇驚訝地發現,葉虹的語言極其豐富,一個輕輕的搖頭,一個肯定的點頭,一個眼神的微妙示意,都能清晰地表達這裡不太對或者就是這樣。

漸漸地,林薇完全沉浸了進去。她忘了自己作家的身份,也不再去分析解讀,隻是全身心地感受。感受沙的細膩質感,海風輕柔的撫摸,以及身邊這個人全神貫注時散發出的那種沉靜而強大的能量。

作品完成時,周圍一片寂靜。畫麵上,是一座被洶湧海浪包圍的孤島,島上有一棵姿態奇崛的樹,孤獨感撲麵而來。但奇怪的是,在共同創作的過程中,林薇卻冇有感覺到一絲孤獨。

下午是集體任務:盲行與信任。兩人一組,一人矇眼,由另一人引導,穿越一段佈滿自然障礙的海邊林地。林薇和葉虹又被分到了一組。

林薇先蒙上眼罩。刹那間,視覺被剝奪,世界隻剩下各種聲音、氣味和觸覺。海風的聲音變得更加立體,鳥鳴的方向清晰可辨,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濃鬱得幾乎讓人沉醉。

葉虹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然後慢慢滑到她的手臂,最後穩穩地握住她的手。冇有言語,葉虹隻是通過手的力度和方向,輕輕引導她前行。上坡,下坡,繞過粗壯的樹根,跨過橫倒的枯木。

林薇從未如此信任過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的人。她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當葉虹的手偶爾用力,在她險些絆倒時及時扶住她的腰,那種支撐的力量讓她的鼻子莫名一酸。

輪到葉虹矇眼時,林薇格外小心翼翼。她發現葉虹比想象中要輕,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在引導葉虹跨過一條小溪時,葉虹的腳不小心踩滑了,險些摔倒,林薇下意識地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她。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葉虹的臉靠在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皮膚。林薇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心跳,以及自己同樣劇烈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互相撞擊著。她們就這樣抱著,在溪流中央,過了好幾秒,纔像觸電般分開。

一種莫名的情愫,在無聲中悄然滋生,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心底慢慢發芽。

4

夜晚,民宿組織了一場小型篝火晚會。依舊不允許過多語言交流,但可以簡單交談幾句。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著烤棉花糖,氣氛比剛來的時候鬆弛了許多。

幾杯酒下肚,人們的話匣子慢慢打開了。靦腆男生紅著臉說自己是個程式員,來參加這個活動,是因為覺得自己快變成代碼了,想找回點人的感覺。女高管苦笑著說她需要練習不靠PPT和人打交道,在職場裡待久了,都快忘了怎麼和人正常相處。那對情侶也承認他們正處在分手邊緣,想來這裡尋找最後一絲挽回的可能性。

輪到葉虹時,她撥弄著篝火的餘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她那沙啞的嗓音緩緩說道:我我來是因為……我可能快要忘記怎麼笑了。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有一種易碎的美感,醫生說我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裝了太多東西,快不跳了。得找點真的東西刺激它一下。

林薇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她想起白天那個擁抱時,感受到的葉虹過於急促的心跳。

輪到林薇時,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輕聲說:我來找寫作的靈感。她避開了那些更深層的東西——孤獨、麻木,以及對真實情感既渴望又恐懼的複雜心情。

葉虹忽然轉過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找到了嗎

在那目光的注視下,林薇覺得自己彷彿被看穿了,無所遁形。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晚會結束後,林薇和葉虹默契地留到了最後,沿著海灘慢慢散步。月光灑在沙灘上,把沙灘照得雪白,海浪聲也溫柔了許多,像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其實,我知道你。葉虹忽然打破了沉默。

林薇一愣,有些驚訝。

你是那個作家,‘林微光’,對嗎我很喜歡你的文章。

林薇心裡一陣窘迫,彷彿被人一下子扒掉了偽裝。在這裡,她希望自己隻是林薇,而不是那個需要源源不斷輸出觀點和故事的林微光。

但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樣。葉虹接著說,你的文字很鋒利,甚至有點冷。但你本人……她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林薇,輕輕笑了笑,手很暖。

林薇的心臟又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她從未想過會從一個讀者那裡得到這樣的評價。

你為什麼……林薇想問她為什麼來參加這個實驗,為什麼她的手會抖,為什麼她說她的心快不跳了。

但葉虹打斷了她,她指著遠處海天相接的一條模糊光帶:看,像不像一條路一條能走到天上去的路。

說完,她像個孩子一樣,向著那條光帶奔跑起來,長裙在身後飄飛,像一隻巨大的、豔麗的蝴蝶。林薇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們踩著冰涼的、濕潤的沙灘,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笑聲和喘息聲散落在海風裡。

最後她們都跑累了,彎著腰大口喘氣,然後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又忍不住大笑起來。葉虹笑出了眼淚,她直起身,看著林薇,眼神變得很深很深。

海風吹起林薇的頭髮,拂過她的臉頰。葉虹伸出手,非常輕地,幫她把那縷頭髮彆到耳後。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耳廓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種強烈而陌生的張力瀰漫在兩人之間。林薇能清晰地看到葉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葉虹的手指緩緩下滑,極輕地碰了碰林薇的嘴唇,像蝴蝶停留一樣短暫,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冇有吻。但那個未落的吻,比任何一個真實的吻都更讓林薇心悸魂搖,彷彿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5

最後一天的任務隻有一個:告彆與禮物。

規則是,每個人要用一天的時間,為這三天裡給自己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個人,準備一份禮物。這份禮物不能是買的,必須是親手製作或者發現的,而且還要附上一句最想對TA說的話。

林薇幾乎冇有絲毫猶豫。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葉虹,是那個未落的吻,是手心裡殘留的溫度,是那句但你本人,手很暖。

她一整個上午都泡在海灘上,低著頭,像個執著的拾荒者,仔細搜尋著。她要找一種特彆的貝殼,最好是有天然孔洞的,能夠穿線。她記得小時候,得到過這樣一枚貝殼,母親幫她穿上紅線,她戴了很久很久。

她想給葉虹做一條項鍊。那句要說的話,在她心裡已經反覆盤旋了無數次,早已確定。

午後,她終於找到了一枚近乎完美的白色渦紋貝,小巧玲瓏,光滑如玉,頂端有一個極小的天然孔洞。她用細沙和水反覆打磨它,直到它泛出珍珠般溫潤的光澤。她又去向民宿的阿姨要了一根結實的紅色棉線。

她坐在房間的窗邊,陽光灑在她身上,她仔細地穿過孔洞,打上一個死結。簡單的貝殼項鍊就完成了。它不值一分錢,卻凝聚了她整整一個下午的心血和全部的心意。

傍晚,所有人在庭院集合,準備交換禮物。氣氛有些傷感,又充滿了期待。

林薇緊緊攥著掌心裡的貝殼項鍊,目光急切地搜尋著葉虹。她看到葉虹站在一株梔子花旁,手裡也拿著一個小小疊起的方紙塊。

她們慢慢走向對方。

給你的。葉虹先把那個紙塊遞給林薇。她的眼神有些複雜,期待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林薇接過,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是一幅用鋼筆畫的速寫,畫的是昨晚篝火旁的她。線條流暢生動,精準地抓住了她微微側著頭、眼神有些迷茫的瞬間。畫紙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找回笑的溫度。你是真實的星光。

林薇的眼眶瞬間就熱了。她深吸一口氣,攤開手掌,露出那枚穿著紅線的潔白貝殼。

這是我的。我幫你戴上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葉虹眨了眨眼,低下頭,撩起濃密的長髮。林薇顫抖著手,將紅線繞過她纖細的脖頸,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頸後溫熱的皮膚。她笨拙地繫好扣。

貝殼墜子輕輕貼在葉虹的鎖骨之間,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

很配你。林薇說,然後念出了她準備好的那句話:願它陪你渡過所有孤島般的時刻。

葉虹摸了摸那顆貝殼,抬起頭,眼睛裡有水光閃爍。她張開手臂,林薇冇有任何猶豫地投入了這個擁抱。這個擁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接觸都更加用力,更加漫長,彷彿要把對方的氣息和溫度永遠鐫刻進自己的身體記憶裡。林薇能感覺到頸間一片濕熱,那是葉虹的眼淚。

6

活動結束了。木櫃被打開,手機們重見天日。滴滴答答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瞬間將所有人拉回現實世界。

人們紛紛互相新增微信,說著以後常聯絡、有機會再聚之類的客套話。那對情侶手拉著手,看起來關係緩和了不少。

林薇看到葉虹已經拿出了手機,正在低頭操作著什麼。她走過去,剛想說加個微信吧,卻看見葉虹抬起頭,臉上已經恢複了某種疏離的、甚至是有些客套的笑容。

加一下林薇拿出手機,心裡突然有些忐忑。

好啊。葉虹掃了她的二維碼,發送了好友申請。昵稱就是簡單的虹,頭像是一片抽象的紅色色塊,似乎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回程的大巴來了。大家陸續上車。林薇和葉虹的座位不在一起。一路上,林薇幾次看向葉虹的方向,她都隻是戴著耳機,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側臉看不出什麼情緒,彷彿那三天裡的熾熱與真實,都隻是一場虛幻的夢。

回到城市,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將林薇淹冇。熟悉的房間,熟悉的電腦,一切卻都變得不一樣了。她打開文檔,手指放在鍵盤上,那些曾經阻塞已久的靈感,竟如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她不停地寫,寫海邊星空下指向星星的手指,寫沙粒在指尖摩挲的粗糙質感,寫蒙上眼睛後世界變得更加敏銳的聲響,寫篝火旁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寫那個未落的吻和擁抱時的熱烈力度……

她寫了一個關於尋找真實連接的故事,把自己在那三天裡所有的感受和盤托出。

她給葉虹發微信,分享回家的感受,詢問她是否平安到達。葉虹的回覆總是隔很久,內容簡短而禮貌,像是一道道冰冷的屏障。

到了。

嗯,挺好的。

在忙,回頭聊。

那個在歸嶼鮮活、熱烈、會哭會笑的葉虹,在微信灰白色的對話框裡,迅速褪色成了一個模糊而遙遠的符號。林薇點開她的朋友圈,隻有一條冷漠的橫線,彷彿葉虹徹底切斷了與她之間那僅存的一點聯絡。

一週後,林薇寫完了那個故事。她猶豫了很久,把文檔發給了葉虹。她想,也許文字能代替她,傳達那些無法在微信裡說出口的東西,那些關於她們之間特殊情感的點點滴滴。

等待回覆的時間格外漫長。一天,兩天……

第三天,葉虹的回覆終於來了。不是對小說的評價,而是一張圖片和一段很長的文字。

圖片是一張醫院的診斷書,上麵有惡性、需定期化療等冰冷的字眼,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林薇的心上。

那段文字寫著:

林薇,對不起。謝謝你的故事,它很美,我看哭了。其實參加那個活動時,我已經知道病情了。我是去做最後的‘采擷’的,像收集露水一樣,收集一點真實的溫度和記憶,好在接下來冰冷痛苦的治療裡,有點東西可以取暖。你很慷慨,給了我很多。那三天是真的,我的笑和眼淚都是真的。但抱歉,我隻能把它們留在‘歸嶼’。現實太沉重了,我不想也不能把你拖進來。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彆和疏遠。貝殼項鍊我戴著,它很有用。保重。

林薇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電腦前。文檔裡那句剛剛寫下的結尾,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她終於找到了那座橋,從孤島通往廣袤人間的橋。

原來,有些人出現,不是為了陪你走下去,而隻是為了在你生命裡下一場短暫的、金色的雨。雨停了,她也就消失了,隻留下被澆透的、無法痊癒的土地,和林薇心中那一道深深的、難以癒合的傷痕。

7

又一年雨季。

林薇的新書簽售會人潮湧動。這本書收錄了那篇《觸不到的體溫》,一經發表便引發了大量共鳴,成了年度現象級作品。很多讀者說,在這個一切都能被數字化模擬的時代,這個故事讓他們重新渴望起真實的擁抱和體溫,讓他們在虛擬的世界裡,看到了真實情感的珍貴與力量。

隊伍排得很長。林薇微笑著為每一位讀者簽名,迴應他們的熱情。但在她心裡,始終有一個無法言說的空缺,那是關於葉虹的記憶,時不時地刺痛她的心。

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讀者走到桌前,遞上書。林薇習慣性地低頭準備簽名,卻瞥見了對方脖頸間露出一根紅色的棉線,線下綴著一枚小小的、白色渦紋貝。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筆尖頓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她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即使藏在帽簷的陰影下,她也絕不會認錯。比記憶中瘦削了許多,但眼神裡的光亮和複雜情愫,一如那個海邊的夜晚,充滿了故事和深情。

對方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懇求,似乎不想被認出,不想被打擾。然後,她伸出食指,極輕極快地,在林薇攤放在桌麵的手背上點了一下。

隻是一個短暫的、微不足道的觸碰。

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所有的時間、距離、疏離和病痛帶來的隔閡。所有被壓抑的情感、擔憂、思念和未曾真正放下的牽掛,在這個觸碰裡轟然迴流。

那枚貝殼是真的。那段記憶是真的。此刻的觸碰,也是真的。

葉虹收回手,拿起簽好名的書,混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林薇維持著攤手的姿勢,坐在喧鬨的簽售會場中央,感覺全世界的聲音都褪去了。隻有手背上那一點被觸碰過的地方,像一顆星星落下,烙下滾燙的、真實的印記。

她緩緩收攏手指,彷彿要握住那顆看不見的星星,握住那份失而複得的、真實而珍貴的情感。

窗外,雨還在下。但她知道,有些連接,一旦真實發生過,就永遠不會真正斷開。

它沉默如海,也洶湧如海,在她心底深處,一直澎湃著,成為她生命中無法磨滅的一部分。

作者:郭興華,作家,詩人,文藝評論家,攝影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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