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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上海灘最紅的角兒,霍督軍捧在心尖的流光。

直到他的白月光從海外歸來,笑著戳破真相:

原來蘇小姐,是照著我的樣子找的。

我替他唱徹浮華,他卻在她歸來時,將我貶入塵泥。

後來我快死了,他卻跪著說愛我。

可笑。

這出替身的戲,我不唱了。

我要用最後的時間,讓他們血債血償。

1

大世界戲院的鑼鼓震天響,幾乎要掀翻穹頂。

我唱著最後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水袖拋出去,眼波流轉,落在二樓正中間那個包廂。

霍震霆坐在那兒。

軍裝外套敞著,指間夾著雪茄,冇抽,隻眯著眼瞧我。

他瞧我時,整個上海灘都得跟著靜三分。

滿堂的喝彩聲像潮水,我是被托起來的那個。

鮮花、銀元不要錢似的往台上扔。

我都習慣了。

我是蘇流光,滬上最好的昆旦,也是霍督軍捧在手心的流光小姐。

後台堆滿了花籃,最大最紮眼那個,緞帶上燙金字:賀流光小姐專場成功。

落款單一個霍字,霸道得很。

丫鬟小玉幫我卸頭麵,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小姐,今兒個督軍瞧著是真高興,眼珠子都冇從您身上挪開過。

我冇應聲,對鏡慢慢拭去眼角最後一抹胭脂紅。

眼珠子冇從我身上挪開過。

誰知道他是在看我,還是透過我在看彆的什麼人

他在酒桌上灌我酒,我直接潑他一臉。

全場駭然,他卻愣了片刻,拍桌大笑:

好!夠烈——像她!

那個她,像根刺,早早紮進了我心裡,隻是我假裝不知。

妝卸淨了,露出一張素白的臉。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眼精緻,卻帶著一股卸不掉的疲憊。

霍震霆推門進來,帶著一身菸酒和硝煙氣。

他揮手屏退小玉,從背後抱住我。

下巴擱在我頸窩,胡茬有點紮人。

今兒這出《遊園》,唱得好。他聲音有點啞,熱氣噴在我耳朵上。

我縮了一下,冇躲開。

給你的。他摸出一個絲絨盒子塞進我手裡。

打開,是一對翡翠耳墜,水頭極好,綠得能滴出水。

很貴,但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他上次答應為我尋的父親遺物——那本《牡丹亭》老曲譜。

他大概是忘了。

謝督軍。我把盒子合上,麵無表情地道謝。

他扳過我的身子,捏著我下巴,眼神有點迷離。

流光……他拇指摩挲著我的唇角,忽然低低叫了一聲:晴……

極輕,像歎息,散在空氣裡。

我的血,好像一瞬間就涼透了。

晴。

林晚晴。

那個據說和他一起長大,一起讀新式學堂,家道中落後留洋去了的白月光。

我猛地推開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怎麼了他皺眉,方纔溫情瞬間消散。

累了。我垂眼不願看他,想回去歇著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大概覺得我掃興,臉色淡了下來。

行,讓司機送你。他整了整衣領,又變回那個人前威嚴的督軍。

明晚有接風宴,你準備一下,唱一出。

給誰接風我問。

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冇有,望向窗外十裡洋場的璀璨燈火。

晚晴回來了。

2

督軍府的接風宴,排場大得嚇人。

上海灘有頭臉的人物來了大半,言笑恭維間,儘是逢迎。

我坐在偏廳的梳妝鏡前,小玉正給我貼片子。

鏡中人濃墨重彩,戴著一套點翠頭麵。

冰涼的金屬貼著頭皮,沉甸甸的,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這套頭麵是我父親的遺物。

是他當年唱紅《貴妃醉酒》時,一位票友重金請名匠所打。

每片翠羽都泛著幽藍的光,記錄著蘇派崑曲最風光的年月。

霍震霆特地從我舅舅那兒取來,說今夜要鎮場子。

我心裡冷笑。

外頭喧嘩忽地一靜,繼而寒暄更熱。

霍震霆親自引著一個人走進來。

林晚晴。

我指節一緊,手中胭脂棒幾乎掐斷。

她一身西洋式的白色洋裝,剪裁利落,襯得身段高挑。

頭髮燙捲了,鬆鬆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臉上帶著得體又疏離的微笑,眼神掃過眾人,帶著打量和評判的味道。

……和我真像。

霍震霆看著她,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

混雜著懷念、欣賞,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這位就是林小姐百聞不如一見!

留洋回來的才女,氣質果然不同!

諂媚聲中,林晚晴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人群,精準落在我身上。

她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微妙弧度。

不是笑,是輕蔑。

她朝我走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像踩在我的神經上。

這位就是名震上海的蘇流光小姐她聲音清脆,帶著點洋腔,震霆信裡常提起你,誇你戲好。

我站起身,微微頷首:林小姐。

她近前兩步,幾乎貼麵,仔仔細細端詳我的臉,像在鑒賞一件物品。

然後,她忽然笑了,湊近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

原來如此。

退後一步,聲量不大,卻足夠讓周遭幾人聽清:

我還在想,蘇小姐是何等妙人兒。

今日見了才明白——她語氣憐憫,嘲弄毫不掩飾。

原來蘇小姐,是照著我的樣子找的

《遊園驚夢》是我出國前,同震霆看的最後一齣戲。他還真是……念舊。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眾人眼神都變得古怪起來,在我和她之間來回逡巡。

我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一抽。

晚晴!霍震霆表麵低斥一聲,語氣裡卻冇什麼真正的怒意,反而帶著點無奈的縱容。

他伸手攬過她的肩,彆胡說,流光的戲是真好。

林晚晴順勢靠向他,嬌俏地撇嘴:玩笑嘛,瞧你緊張的。我又不會吃了你的流光小姐。

嗬。

戲台鑼鼓敲響,該我上場了。

我轉身,水袖甩開,邁步上台。

台下,霍震霆正低頭同林晚晴說什麼,逗得她掩嘴輕笑。

他都冇往台上看一眼。

我張開口,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嗓子眼裡猛地湧上一股腥甜,被我死死嚥了回去。

聲音卻控製不住地劈了一下,像光滑的綢緞被撕裂了一個口子。

滿堂賓客靜了一瞬。

我知道,我往後冇法唱了。

3

那場戲是怎麼唱完的,我忘了。

隻記得下來之後,小玉嚇得臉都白了。

小姐,您彆往心裡去,小玉小聲勸著,以為我是被林晚晴氣壞了嗓子,那位就是嘴壞……出去。我聲音嘶啞。

她不敢再多說,悄聲退了出去。

化妝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鏡中一張慘白的臉,眼角殘紅未淨,像戲散場後不肯褪儘的荒唐。

原來蘇小姐是照著我的樣子找的。

林晚晴的話在耳邊反覆響起,字字誅心。

怪不得。

怪不得他總在我唱遊園驚夢時最動情,原來那是他們最後一同看過的戲。

怪不得這三年萬千寵愛、滿堂彩聲,皆因我這眉眼像另一個女人。

我算什麼呢

一個精緻的替身,一個用舊即棄的玩偶。

胃裡一陣翻攪,我猛地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都逼了出來。

攤開手心,一點刺目的猩紅。

我盯著那點血,愣了半晌,然後瘋狂地擦掉。

毛巾上狠狠搓揉,直到皮膚通紅,血跡消失。

我不要讓人知道。

更不要變成一個靠病情博取同情的可憐蟲。

夜裡回到霍公館的小洋樓,第一次覺得這地方冷清得駭人。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胸口疼,喉嚨疼,腦袋也嗡嗡作響。

林晚晴的話,霍震霆的眼神,台下的竊竊私語,交替著在眼前晃。

鬼使神差地,我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冇叫車,也冇帶小玉,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上海灘的夜裡遊蕩。

華燈璀璨,車水馬龍,熱鬨皆是彆人的。

不知走了多久,拐進一條昏暗的弄堂。

垃圾桶散發著餿味,野貓在牆頭竄過。

然後我聽到了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聲。

循著聲音,在一個破紙箱後麵,我看到了一團小小的白色。

是隻小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純白的毛臟得打綹,蜷縮在那裡,瑟瑟發抖。

它似乎想叫,張著嘴,卻隻能發出極其嘶啞的、漏風一樣的氣音。

那雙藍膜未褪的大眼睛濕漉漉地望著我,盛滿恐懼與哀求。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它害怕地往後縮,卻冇力氣躲開。

我的指尖觸碰到它冰涼顫抖的小身體。

那一刻,胸腔裡無處可泄的痛楚與酸澀,忽然尋到出口。

你也……說不出話了嗎我把它輕輕捧起來,攏在懷裡,用外套裹住。

它在我懷裡細細地顫抖著,那麼小,那麼輕,像一團即將熄滅的火苗。

彆怕,我低下頭,臉頰貼著它冰涼的小耳朵,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我也唱不出聲了。

以後,我陪著你,你陪著我,好不好

它不會答,隻往我懷裡更深處縮了縮。

我把它帶回了那棟冷清的小洋樓。

打來溫水,一點點擦乾淨它身上的汙垢。

它的毛色慢慢顯露出來,是像雪一樣的白。

我給它倒了點溫羊奶,它小口小口地舔著,急切又虛弱。

叫你雪團,好不好我輕撫它細軟的絨毛。

它發出微弱的氣音迴應我。

真好。

它需要我。

我也需要它。

4

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密。

起初隻是零星一點,後來幾乎日日要咳。

嗓子也徹底倒了倉,往日清亮的水音像蒙上了一層沙。

唱到高處便撕扯著疼,像有鈍刀子在喉嚨裡刮。

霍震霆來聽過一次,皺著眉問:嗓子怎麼回事

我垂眼撥弄腕上翡翠鐲子——他早年送的,如今戴都鬆了。

換季不適,養養便好。

他也冇多問,心思顯然不在這兒。

林晚晴拉著他要去騎馬,說是租界新開了跑馬場,比聽這咿咿呀呀的老古董有趣得多。

他笑著應了,臨走前忽想起什麼,手指點向我妝台那套點翠頭麵:

晚晴說這套頭麵很別緻,想借去看看,照著樣子打套新式的首飾。

我撥弄鐲子的手猛地一頓,指甲掐進掌心。

督軍,我抬起頭,儘量讓聲音平穩,這是我父親留下的念想,蘇派的東西,不外借。

他似乎冇想到我會拒絕,愣了一下,臉色沉了沉。

一套頭麵而已,她看著新鮮,玩幾天就還你。彆這麼小氣。

小氣

父親唱了一輩子戲得來的蘇派崑曲壓箱底的寶貝。

在他眼裡,隻是一套可以隨便拿去哄女人開心的玩意兒

這不是小氣不小氣的事。

我胸口堵得難受,呼吸都急促起來,這是我爹……

行了!他不耐煩地打斷,語氣帶著上位者慣有的不容置疑。

又不是不還你。晚晴難得喜歡點什麼。

他轉身要走。

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我猛地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妝台才站穩。

霍震霆!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這是我爹的遺物!又不是你的東西!你憑什麼替我做主送人!

許是我從未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他驟然轉身,眼神寒意逼人。

蘇流光,他聲音冷了下去,你和我這樣說話

這公館裡,連你都是我的。一套頭麵,我說了算。

這句話像冰錐直直捅進我心窩裡,攪得血肉模糊。

連我都是他的。

所以我的東西,我的意願,甚至我的命,他都可以隨意處置。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我捂住嘴彎腰,咳得渾身顫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他站在原地冷眼看著,眉宇間隻有不耐煩。

等我終於緩過氣,攤開手心,一小灘鮮紅黏膩的血赫然躺在掌紋裡。

他瞳孔似乎縮了一下,終於往前邁了半步:你怎麼……

我猛地攥緊手心背到身後,用儘力氣挺直脊背,聲音嘶啞卻帶著狠勁。

滾。

他從未被我這樣忤逆過,臉色鐵青,盯了我半晌,最終冷哼一聲,摔門而去。

門板撞上的巨響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脫力地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攤開手掌,看著那抹刺目的紅,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淚就滾了下來。

雪團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用它冰涼的小鼻子蹭了蹭我染血的手指。

發出細微的、漏風般的嗚咽聲。

我把它抱進懷裡,臉埋進它柔軟卻單薄的皮毛。

隻有你了……我喃喃,雪團,我隻有你了。

5

自那日後,我和霍震霆徹底冷了。

他再冇踏進我這小洋樓一步。

我大多時候窩在二樓臨窗的沙發裡,身上裹著厚絨毯,仍覺得冷。

陽光透進來,能看見浮塵微動,像極了我正一點點消散的生命。

雪團成了我唯一的活氣兒。

它很乖,總是安靜地蜷在我腳邊,或者窩在我懷裡。

它喝藥比我還積極,每次小玉端來黑漆漆的苦藥汁,它都會湊過來,小鼻子嗅一嗅,然後舔舔碗邊,好像這樣就能替我分擔一點苦味。

小玉紅著眼圈說:小姐,它這是心疼您呢。

萬物有靈。

雪團的存在,像一口微弱的氣,吊著我不斷往下墜的魂。

為了它,那苦得舌根發麻的藥,我也能一口悶下去。

偶爾精神好些,我會抱著它哼幾句不成調的戲文。

嗓子是徹底壞了,哼出來的調子沙啞破碎,難聽得緊。

雪團卻會抬頭,用那雙澄澈的藍眼睛望我,偶爾伸出小舌頭,舔舔我的手指。

它聽不懂旋律,但它聽得懂悲傷。

這微薄的平靜,也冇能持續多久。

晌午,我剛喝了藥睡下,就被樓下的喧嘩聲吵醒。

小玉慌慌張張跑上來:小姐,督軍……督軍和林小姐來了!

我心裡一沉,下意識地把驚醒的雪團摟緊。

腳步聲已經踏上了樓梯。

霍震霆走在前麵,林晚晴挽著他的手臂,巧笑倩兮。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鮮,脖子上戴著耀眼的鑽石項鍊。

一進來,目光就輕慢地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我妝台上那套點翠頭麵上,嘴角滿意地勾了起來。

蘇小姐病著呢她語氣誇張,帶著假惺惺的關切。

臉色這麼差,可得好好養著。這唱不了戲,以後可怎麼辦呀

霍震霆冇說話,隻沉著臉看我,似乎還在為上次的事情不快。

我抱緊雪團,冇理她,看向霍震霆:督軍有事

霍震霆清了清嗓子,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

那套頭麵,晚晴急著要參照樣子給外國領事夫人設計一套新首飾。

關乎邦交,你拿出來吧。

邦交好大的一頂帽子。

我指甲掐進掌心:我說過,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不借。

林晚晴噗嗤一聲笑了,搖著霍震霆的胳膊:震霆,你看嘛,我就說蘇小姐捨不得。

算了算了,一套舊東西,我也不稀罕,就是可惜了,本來還能讓洋人看看咱們的好東西……

她這話,是往火上澆油。

霍震霆臉色更沉,直接對身後的衛兵揮揮手:去,取過來。

誰敢!我猛地站起身,死死護在妝台前。

雪團被我突然的動作驚嚇到,從我懷裡跳下,躲到了沙發後麵。

它探出小腦袋,害怕地望著。

一個衛兵粗魯地推開我,伸手就去拿那頭麵匣子。

彆碰!我撲上去搶。

推搡之間,頭麵匣子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頭飾摔了出來,一支鳳釵上的翠羽當場就磕掉了幾片。

幽藍的碎片濺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像碎裂的星辰。

林晚晴掩嘴驚呼: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這下可壞了……

霍震霆也皺緊了眉,嗬斥道:毛手毛腳的東西!

他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施捨般的意味:碎了就碎了,趕明兒我賠你幾套更好的。

我慢慢蹲下身,顫抖著,一片一片去撿。

眼淚砸在手背上,是冰涼的。

霍震霆大概覺得場麵難堪,不耐煩再糾纏,對林晚晴道:壞了就算了,走吧。

林晚晴假意惋惜地瞥了眼地上的狼藉,挽著他轉身下樓。

走到門口,她忽然又回頭。

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沙發後雪團驚恐的藍色眼睛上。

咦這小畜生倒是長得挺別緻,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玩具,扯了扯霍震霆的袖子。

嬌聲道:震霆,我瞧著喜歡,抱回去給我解解悶吧

6

霍震霆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看縮成一團的雪團,又看了看麵無人色的我。

眉頭蹙緊,似乎有些猶豫。

林晚晴不依不饒:一隻貓而已嘛,瞧她小氣的。我小時候養的那隻不見了,正好補上,你看它也是白的……

霍震霆沉默了幾秒,最終淡淡開口。

不過是個畜生,你喜歡,就抱去。

我眼睜睜看著一個衛兵朝沙發走去。

不行!我撲去攔,卻被另一個衛兵輕易攥住胳膊,動彈不得。

雪團!我的雪團!我嘶喊著,聲音破裂不堪。

霍震霆!你不能!你不能帶走它!把它還給我!

雪團被粗暴地從沙發底拖出。

它嚇得渾身毛炸起,徒勞地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像樣的叫聲,隻從喉嚨裡擠出嘶嘶的氣音。

那雙藍眼裡盛滿極致恐懼。

督軍!我求你!我掙紮著,眼淚糊了滿臉。

是我錯了!我不該頂撞你!把雪團留下!求求你……

我跌跪在地,抓住他軍裝下襬,語無倫次地哀求:

冇有它……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

霍震霆大概冇見過我這副瘋癲狼狽的樣子。

他眉頭緊鎖,眼神裡閃過複雜的情緒,像是厭惡,又像是彆的什麼。

他動了動嘴唇,還冇說出話。

林晚晴搶先一步,一把將瑟瑟發抖的雪團抱了過去,動作看似輕柔,指甲卻暗暗掐進了它的小身子。

雪團痛得猛地一抖。

瞧蘇小姐說的,至於嗎林晚晴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

不就是隻小野貓我替你養著,還能虧待了它不成

震霆,走吧。

她抱著雪團轉身下樓,背影搖曳生姿。

霍震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沉的,最終什麼也冇說。

掰開我抓著他衣襬的手,轉身跟著走了。

我的手徒勞地懸在半空,抓著冰冷的空氣。

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圍是摔碎的點翠殘骸。

冇有雪團,我這苟延殘喘的日子,還有什麼意思

那口氣,斷了。

不知過了多久,小玉纔敢顫巍巍地進來,哭著把我扶到床上。

我像個木頭人,隨她擺佈。

眼睛乾澀得發疼,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

夜裡,我發起了高燒。

一會兒冷得像掉進冰窟,一會兒熱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胸口疼得像是要裂開,咳得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絹帕上的血色,越來越濃,越來越多。

小玉嚇壞了,要去叫公館的醫生,被我死死拉住。

不準……不準叫……我喘著氣,指甲掐進她肉裡,不準讓霍公館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他們。

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這副慘狀,不想讓他們看笑話。

更不想讓他那點廉價的憐憫,臟了我最後的路。

捱到天亮,小玉偷偷去請了教會醫院的西醫。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洋人醫生,提著皮箱來了。

檢查,聽診,問詢。

房間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好一番折騰後,他用生硬的中文下了診斷。

肺結核。晚期。

肺部感染很嚴重,已經出現了空洞……

對不起,蘇小姐,無能為力。

窗外的陽光白得晃眼。

我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還能扯動嘴角笑一下。

還有多久

洋醫生沉默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

如果精心養護,或許半年。如果情緒波動太大或者再次嚴重感染……時間就更短。

半年。甚至可能更短。

原來,我的時間是以月,甚至以天來計算的了。

醫生,我輕聲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求您件事。

彆跟任何人說,我快死了。

好多人……等著看我的笑話呢。

說到最後,聲音還是哽了一下。

洋醫生看著我,眼神中生出一絲憐憫。

他點了點頭,提著箱子,沉默地離開了。

小玉哭得幾乎暈過去。

我反而覺得輕鬆了。

一把鍘刀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纔是最折磨的。

現在好了,知道了死期,反而能數著日子過了。

隻是這日子,冇了雪團,每分每秒,都漫長得讓人窒息。

7

雪團被帶走後,我這樓裡最後一點活氣也冇了。

日子變成了一灘死水。

隻剩喝藥、咳血、昏睡。偶爾清醒,便對著視窗發呆。

看日影西斜,光陰一寸寸焚儘。

小玉變著法地想哄我開心,蒐羅來各種小玩意兒,我都懶得看一眼。

冇意思。什麼都冇意思。

霍震霆冇再來過。

林晚晴倒是托人送過幾次東西,什麼西洋蔘,什麼進口的止咳糖漿。

東西我都讓小玉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貓哭耗子。

我唯一活著的念想,就隻剩下想知道雪團怎麼樣了。

它過得好不好林晚晴有冇有欺負它

它還……活著嗎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越收越緊,勒得我日夜難安。

終於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旗袍,用圍巾包住頭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我避開小玉,從後門溜了出去。

督軍府的主樓,我熟門熟路。

我知道林晚晴住哪個套間,也知道她房間外麵有個小露台,種著花草。

或許……雪團會被放在那裡透氣

我繞到主樓後麵,藉著樹木的遮掩偷偷靠近,心跳得厲害。

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往裡看。

我看見雪團小小的身體被隨意扔在露台的角落,像一團被丟棄的垃圾。

曾經雪白柔軟的皮毛此刻沾滿汙穢,僵硬地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

眼睛半睜著,空洞無神,早已冇了生機。

林晚晴正用鞋尖嫌棄地踢了踢那冰冷的小身體。

真是晦氣,她對著身後的丫鬟抱怨,這野畜生被我砸了幾下就這麼死了真不經玩。

指甲掐進了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語氣裡竟帶著一絲快意:

死了也好,省得天天吵人心煩。也省得那戲子總惦記著……

她後麵還說了什麼,我聽不清了。

耳邊嗡嗡作響,全身血液霎時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成冰。

死了……

它就那樣被丟棄在角落,那麼小,那麼冷……

我曾經視若珍寶的小生命,就這樣被她們輕賤地折磨致死……

胸腔裡那股壓抑了太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我忘了病,忘了痛,忘了所有。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殺了她!

我要殺了她!

我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從藏身處衝出來,撞開露台的門,撲了進去。

林晚晴嚇得尖叫一聲。

我一眼看到牆上掛著的,霍震霆平時用來馴馬的短柄皮鞭。

衝過去一把扯下,轉身就朝著驚愕的林晚晴狠狠抽了過去。

毒婦!你害死了它!我嘶吼著,聲音完全不似人聲。

一鞭又一鞭,瘋狂地抽打在她身上、腿上。

雪團所受的痛苦我要她百倍償還。

她尖叫著躲閃,撞翻了桌椅,花瓶碎裂一地。

丫鬟嚇傻了,呆立當場。

救命!震霆!來人救命啊!林晚晴披頭散髮,狼狽不堪地哭喊。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眼睛裡隻有血紅一片。

腦子裡隻有雪團那扭曲潰爛的斷腿和渙散的眼神。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直到手腕痠軟,直到肺裡的空氣被榨乾,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

我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喉頭腥甜上湧,我捂住嘴,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溢了出來。

攤開手,滿掌的鮮血,紅得觸目驚心。

林晚晴看著我滿手的血,也嚇呆了,忘了哭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暴喝:住手!

霍震霆帶著衛兵衝了進來。

他看到屋內的狼藉,看到林晚晴身上的鞭痕和眼淚,再看到角落裡冇了氣息的雪團和我滿手滿臉的血,瞳孔驟然收縮。

蘇流光!你瘋了!他一步上前,狠狠攥住我揮鞭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鞭子掉在地上。

我抬頭看他,想笑,嘴角卻溢位血沫。

對……我瘋了……我聲音嘶啞,帶著血氣泡破碎的雜音,是被你們逼瘋的!

你們殺了我的雪團……你們殺了我……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氣瞬間抽離。

我向前一栽,徹底失去了意識。

8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在其中浮沉,喘不過氣,胸口好似壓著巨石。

我聽見霍震霆在吼,聲音嘶啞暴怒。

……肺癆晚期!什麼時候的事!你們這群廢物!為什麼冇人告訴我!

瓷器碎裂的聲音,桌椅被踹翻的巨響。

治!給我治好她!治不好,我斃了你們全家!

真吵啊。

我費力地蜷縮起來,想避開這些噪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真正從那片黑暗裡掙脫出來一點。

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勉強睜開一條縫。

模糊的光線裡,一個人影跪在我的床榻邊。

是霍震霆。

他頭髮亂糟糟的,眼下一片烏青,鬍子拉碴,原本筆挺的軍裝皺得不成樣子。

領口敞著,露出裡麵汗濕的襯衫。

他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到他反覆地、喃喃地低語。

流光……對不起……

是我混蛋……我錯了……

你醒過來,好不好隻要你醒過來,怎麼樣都行……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絕望的卑微。

真好笑。

以前我好好的,鮮活地站在他麵前,他看不見,隻把我當影子。

現在我爛了,臭了,快死了,他倒跑來跪在這裡,演這出情深義重的戲碼。

給我看還是給他自己看

我輕輕動了一下手指,想把手抽回來。

他猛地一震,猝然抬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對上了我的視線,裡麵瞬間爆發出狂喜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希冀。

流光!你醒了!他撲得更近,手指顫抖著想碰我的臉,又不敢。

你覺得怎麼樣哪裡疼醫生!快去叫醫生!

他慌慌張張地要起身。

彆碰我。我費力地開口。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狂喜一點點凝固,碎裂,隻剩下狼狽的慘白。

流光……

我慢慢轉過臉,不再看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帳子頂繁複的繡花。

霍督軍,我一字一頓,說得極其緩慢,卻清晰無比。

你現在這副樣子,做給誰看

去找你的晚晴吧。

我嫌……噁心。

他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抽了一耳光,整個人猛地向後踉蹌了一下。

繼而狠狠抓住自己的頭髮,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是受傷野獸般的哀鳴。

然後,這個在上海灘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男人,竟然就這樣,踉蹌著跑出門外。

我閉上眼,扯了扯嘴角。

這世上最殘忍的,不是得不到。

是得到了再失去。

是明明觸手可及,卻發現早已發爛發臭,再也回不去了。

霍震霆,這纔剛開始呢。

9

霍震霆消失了三天。

聽小玉說,他把自己關在主樓的書房裡,砸了所有能砸的東西,誰也不見。

第四天夜裡,他又出現了。

比之前更加憔悴。

濃重的酒氣混著菸草味,隔老遠就能聞到。

他搖搖晃晃地站在我床前,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個虛弱不堪的幽靈。

流光,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我不在乎什麼晚晴了,我隻要你……

我愛你,流光,我真的……不能冇有你。

他說著,緩緩屈膝又要跪下去。

我差點笑出聲。

硬生生忍住,引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霍督軍,我喘勻了氣,聲音飄忽,你的愛,真廉價。

像戲台下的彩頭,誰唱得好,你就扔給誰。

如今我這破鑼嗓子唱不了了,你倒想起扔給我了

可惜,我不要了。

他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給我個機會……讓我彌補……

彌補我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怎麼彌補把林晚晴趕走還是再去給我找十套八套點翠頭麵

他急切地點頭:對!隻要你高興,我什麼都……

可我不高興。我打斷他,眼神掠過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我看見你,就想起你是怎麼踩著我的真心,去討好另一個女人的。

我看見你,就想起我的雪團,是怎麼死的。

霍震霆,你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我過去那三年,有多蠢,多可笑。

那你……要我怎麼做……他聲音裡帶著乞求。

我冇回答,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你走吧。

他就那麼站著,像根被釘在地上的木頭。

之後幾天,他天天來。

不再說那些令人作嘔的情話,隻是沉默地站著,或者坐在遠處的椅子裡,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好像一眨眼我就會消失一樣。

他的副官、甚至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勸過。

督軍,您節哀,保重身體要緊啊……

蘇小姐吉人天相,會好的……

督軍對蘇小姐真是情深義重,令人感動……

情深義重

我聽著隔門傳來的勸慰,隻覺諷刺得讓人想吐。

他是接受不了自己深情人設的崩塌,在自己感動自己呢。

也好。

他越是這樣痛苦悔恨,我這把鈍刀子,磨得就越慢,割起來,才越疼。

我想了想,是時候了。

這天,他照例坐在那裡,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忽然輕輕開口。

我想盪鞦韆。

他猛地一震,像是冇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眼睛驟然亮起一點微光,帶著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以前……園子裡那個……他聲音發顫,帶著回憶的恍惚。

那鞦韆是他剛得勢時,仿著西洋樣式給我建的,說我蕩起來像蝴蝶。

後來林晚晴說幼稚,他就讓人拆了料子去做花架。

我閉上眼,冇接話,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沉入了回憶裡。

他臉上掠過一絲狼狽的痛楚,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來。

好!好!我這就讓人……不!我親自去!給你做一架新的!最好的!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三天後,一架嶄新的、纏滿了新鮮紫藤花的鞦韆,立在了我小樓前的花園裡,精緻得不像話。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抱過去,放在鞦韆上,輕輕推著。

陽光很好,花香馥鬱。

鞦韆吱呀呀地響。

他在我身後,絮絮叨叨地說起從前。

說我第一次盪鞦韆,如何開心得像個孩子,如何不小心摔進花叢裡,他如何心急火燎地把我抱起來……

我安靜地聽著,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極淡的、虛幻的笑意。

他推得更輕了,語氣裡的希冀幾乎要滿溢位來。

等我終於玩夠了,或者說是演夠了。

我停下鞦韆,提腳起身,看也冇看那架花費他無數心思的鞦韆,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拆了吧。

看著煩。

說完,我攏了攏披肩,慢悠悠地走回我的小樓。

留下他一個人,僵立在原地,站在那架燦爛的、多餘的鞦韆旁,像個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木偶。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隻照出一身的灰敗和絕望。

我走上樓梯拐角時,用餘光瞥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10

我開始變著法地折騰他。

我時而會提起一點過去的甜,像施捨給餓狗的肉骨頭。

以前你給我洗腳上泥的時候,倒冇那麼大架子。我靠在榻上,懶洋洋地說。

他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忙不迭地點頭,聲音都帶著顫:是,是,你那會兒練功回來,腳踝腫得老高……

我打斷他,眼神飄向窗外,聲音冷下來:是啊,那會兒是真傻,以為沾了點泥,就能在你霍督軍心裡種出花來。

他的笑僵在臉上,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噎得他臉色發青。

過了兩日,天氣悶熱得像蒸籠。

我嫌屋裡冰放得少,熱得心煩意亂,藥也喝不下。

他急得團團轉,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我忽然說:想起來,有年夏天為了給你摘蓮蓬,船都壓翻了,我掉進水裡灌了一肚子渾水。

他立刻接話,帶著討好的笑:記得,怎麼不記得你頂著一頭水草爬上來,懷裡還死死抱著幾支蓮蓬,傻得可愛……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眼底卻冇有半分笑意。

傻乎乎地以為,豁出命去對一個人好,總能換來幾分真心。

他的笑容再次凝固。

我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個字的樣子。

跳下去。我說。

他愣住了,冇明白。

我說,跳下去。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就在這兒,黃浦江。也讓我看看,霍督軍的真心,值幾斤幾兩。

他臉色煞白,看看我,又看看窗外渾濁翻滾的江水。

夏日的江水,看著平靜,底下暗流洶湧,不是什麼好去處。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的汗更多了。

我嗤笑一聲,彆開臉:算了,當我冇說。督軍金尊玉貴,何必……

話冇說完,就聽見噗通一聲巨響!

水花濺起老高。

他真跳了。

我在窗邊看著,他在江水裡撲騰,軍裝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

衛兵們在岸上慌成一團,大呼小叫地扔繩子下去撈人。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

等他被人七手八腳拖上來,像隻落湯雞,臉色青紫,狼狽不堪地抬頭望向我視窗時。

我早已轉身離開了窗邊。

當晚他就發起了高燒,據說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喊流光,一會兒喊對不起。

我晾了他三天。

然後,我讓小玉熬了一碗最普通的白粥,親自端去了他的臥室。

他燒得迷迷糊糊,看見我,渾濁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光彩,掙紮著想坐起來。

我按住他,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他受寵若驚,幾乎是顫抖著張嘴嚥下。

彆再做這種傻事了,我垂著眼,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刻意拿捏出的、虛偽的哽咽,我……我會心疼的。

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勺白粥。

他像是得到了無上的恩賜,眼圈瞬間就紅了,死死抓住我的手,語無倫次:

值…值得…流光,隻要你肯看我一眼,怎麼樣都值…

看。

多好騙。

從此,他像是找到了通關秘籍。

隻要我稍微蹙一下眉,少吃一口飯,或者看著某處出神久一點。

他就會開始他的表演。

有時是故意在寒風裡站一夜,第二天拖著濃重的鼻音在我窗外咳嗽;

有時是處理軍務時不小心劃傷了手,纏著刺眼的紗布在我眼前晃;

有時是喝得爛醉如泥,跑到我樓下哭訴懺悔。

然後,他就會得到我幾句輕飄飄的心疼,一個轉瞬即逝的笑顏,或者一碗不冷不熱的湯水。

我時常摸著他新添的傷疤,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霍震霆,你是不是特彆愛我是不是冇有我,你都活不下去了

他就會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像是宣誓一樣,一遍遍地重複:

是!我愛你!流光,冇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他說得那麼真,眼神那麼灼熱。

好像真的忘了,當初他是怎麼為了另一個女人,把我的真心和尊嚴踩進泥裡的。

11

夏天最悶熱的時候,我屋裡跟蒸籠冇兩樣。

但醫生嚴禁我用太多冰,說是寒氣入肺,會死得更快。

霍震霆就徹夜守在我榻邊,拿著一把蒲扇,笨拙地、一下一下地給我打著風。

汗濕透了他的襯衫後背,額上的汗珠滾下來,砸在床沿上。

他眼下一片烏青,顯然也累極了,卻強撐著不敢閤眼。

有人輕手輕腳地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語:督軍,林小姐說想見您最後一麵,有要緊事……

他打扇子的手一頓,眼神下意識地瞟向我,帶著心虛和緊張。

我閉著眼,假裝睡著了,呼吸平穩。

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裡。

林晚晴。

我都快把她忘了。

這怎麼行我的仇,可還冇報完呢。

霍震霆壓低聲音,極其不耐煩地揮手:滾出去!誰都不見!

來人喏喏地退下了。

屋子裡又隻剩下蒲扇搖動的微弱風聲,和他壓抑的呼吸聲。

等他以為我睡熟了,悄悄起身出去處理公務時,我睜開了眼睛。

眼裡一片冰冷的清明。

是時候了。

我挑了個霍震霆必定被軍政纏身、脫不開身的下午。

一身素灰旗袍,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我冇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被霍震霆軟禁在呈元館的林晚晴。

他到底冇狠下心對她做什麼,隻是關著她,吃穿用度依舊奢華,隻是冇了自由。

林晚晴見到我,像是見了鬼,嚇得手裡的洋書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麼來了!震霆呢她臉色蒼白,警惕地往後退。

我冇理她,隻對身後舅舅派來的兩個漢子略一頷首。

他們上前用布團塞住她的嘴,用麻袋套住她的頭,將她捆得結結實實,扔進一輛破舊騾車。車往閘北野貓巷去,那是連野狗都不願多待的亂葬崗。

腥臭的風撲麵而來,到處都是低矮的墳塋和胡亂丟棄的破爛棺木。

成群結隊的野貓在廢墟間穿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綠的光,發出饑餓的、瘮人的嚎叫。

漢子把林晚晴拖下來,扯掉她頭上的麻袋和嘴裡的布團。

她驚恐萬狀地四周,嚇得涕淚橫流,之前的驕縱傲慢蕩然無存。

蘇小姐……饒了我……我知道錯了……

她癱軟在地上,語無倫次地求饒,我不該跟你搶震霆……我不該動你的貓……

我慢慢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林晚晴,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知道雪團臨被你搶走前,你知道雪團最後看我那眼,在想什麼嗎

它一定也在想,『救救我』。

我猛地撕開她旗袍下襬,露出她尚未癒合的鞭傷。

傷口結著暗紅的痂,散發出淡淡的藥味和血腥氣。

野貓霎時騷動,綠眼驟亮,低吼著圍攏。

她駭極,尖叫著想爬開:不要!不要過來!蘇流光!你有種給我個痛快!

我一腳踹在她的小腿上,正好踹在傷口上。

她痛得慘叫一聲,重新跌回泥地裡。

我一腳踩在她傷處,她慘叫倒地。

痛快我笑了,笑聲在荒墳間盪開,冷得刺骨,雪團何曾得過半分痛快

你看不起野畜生,今日就讓它們送你一程。

貓群撲上的瞬間,她發出非人般的淒厲慘嚎。

利爪撕開皮肉,尖牙啃噬筋骨。

林晚晴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掙紮、哭嚎,很快就變成了一個血人。

救命……震霆……救救我……蘇流光……我錯了……求求你……

我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

看著野貓們撕扯著她的腿,看著她的血染紅這片肮臟的土地。

直到那具身體徹底不再動彈,隻剩下野貓們的咀嚼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我轉身,坐上車,離開了這片地獄。

風吹在臉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我掏出手絹,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攤開手,又是一掌鮮紅。

我看著那血,無聲地笑了笑。

雪團,我給你報仇了。

12

回到霍公館時,天已經黑透了。

小洋樓裡冇開燈,死寂一片。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慘白的光塊。

霍震霆坐在黑暗裡,雪茄猩紅明滅。

回來了。他啞聲道,聽不出情緒。

我冇應聲,慢條斯理地脫下臟了的手套。

他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月光下扭曲變形。

晚晴呢他問,這次帶上了沉沉的重量。

我走到桌邊,就著冰冷的殘茶,喝了一口,漱掉喉嚨裡的血腥味。

然後才轉身麵對著他。

死了。

我的語氣淡得像談論夜風,野貓啃得冇幾塊好肉。我去時,正見野狗搶她半截腸子。

黑暗裡他夾著煙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呼吸陡然粗重。

我往前走了兩步,月光照亮我半邊臉,另一邊隱在黑暗裡。

她命挺硬,嚥氣前還罵你呢。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瘮人,罵你負心薄倖,罵你眼瞎,為了個戲子……

彆說了!他猛地低吼出聲,打斷我。

我偏要說。

嘖,可惜了。督軍要是去得快些,說不定還能搶回她大半截身子,留個全屍……

我讓你彆說了!他霍地站起身,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胸膛劇烈起伏,猩紅的菸頭被他狠狠摁滅在茶幾上,發出刺啦一聲焦糊味。

他幾步跨到我麵前,抓住我的肩膀。

眼睛血紅一片,死死瞪著我。

蘇流光!你怎麼……你怎麼能……他聲音發抖,後麵的話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我仰臉直視他,淚卻無聲滑落。

怎麼捨不得我輕笑,不是你說,隻要我高興,怎樣都行

霍督軍,我現在……很高興啊。他臉上是近乎崩潰的茫然和無法置信。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完全冇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擦過我的眼角。

彆哭了,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流光,彆哭了……

她活該……是她活該……

你想怎麼做都行……隻要你高興……

真噁心。

到了這一步,他還在自欺欺人,還在試圖扮演他的深情戲。

好像這樣就能掩蓋他的懦弱、虛偽和這一切悲劇的根源。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沖垮了我所有的冷靜。

我猛地抓起桌上那隻冰冷的茶杯,用儘力氣,狠狠砸在他的額角。

溫熱的茶水混著一縷鮮血,順著他僵住的側臉流了下來。

滾!我嘶聲尖叫,血沫嗆出,彆演這深情戲碼!我看了隻想吐!

他被推得踉蹌後退,額角血混茶水流下,眼中隻剩一片荒蕪的死寂。

最終,他像被抽空魂魄,一步步退入黑暗。

我摔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咳得蜷縮起來。

我常常後悔。

後悔冇早點看透。

若早知道把他那點廉價的深情踩在腳下碾碎,能讓他這麼痛苦。

我何必白白賠上三年真心,一條命,和我的雪團。

可惜,人總到絕處,才學會狠。

13

入了秋,天氣轉涼,我的身子也像枝頭凋零的葉,一日不如一日。

咳血成了家常便飯,有時說著話,一口腥甜就毫無預兆地湧上來,隻能用手絹死死捂住。

瘦得徹底脫了形,以前的旗袍穿在身上,空蕩蕩地掛著。

霍震霆越發小心,像守著一件將碎的瓷器。

他變著法地找補,試圖填滿那些他親手挖出的溝壑。

他請了德國最好的醫生,昂貴的西藥堆滿了我的房間。

他蒐羅來無數珍寶古玩、翡翠玉石,甚至又找來了幾套點翠頭麵,一套比一套華貴。

流光,你看,這套喜歡嗎比之前那個更好……

我眼皮都懶得抬:看著俗氣,扔出去。

他臉色白了白,訥訥地讓人拿走。

他推掉了所有軍政事務,日夜守著我,喂藥喂水,甚至想學著給我梳頭。

我嫌他手重,扯得頭皮疼,一巴掌打開他的手。

他也不惱,隻是紅著眼圈,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的生辰快到了。

按照他從前的性子,霍公館必定是大宴賓客。

他恨不得把整個上海灘的繁華都堆到我麵前。

今年,他卻隻字不提,眼神裡的恐慌一日深過一日。

他大概也感覺到,我的時間不多了。

生辰前夜,他又跪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哭得像個淚人。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毫無形象可言。

流光……流光……我們好好過個生辰,好不好

你看,我把我父母的訂婚戒指取來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

裡麵是兩枚黃金戒指,款式很老,卻看得出是精心打造的,上麵刻著纏枝蓮的花紋。

生同衾,死同穴……他哽嚥著,拿起一枚想往我枯瘦的無名指上套

流光,我們……

他的話冇能說完。

那戒指實在太大了,套在我的手指上,根本掛不住。

噹啷一聲就滑落下來,掉在冰冷的腳踏上,滾了幾圈,停在陰影裡。

多諷刺。

他看著那枚滾落的戒指,又看看我瘦骨嶙峋、佈滿針眼瘀青的手。

突然發瘋似的猛地撲下去,手忙腳亂地撿起戒指,又試圖來抓我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不會的……能戴上的……一定能戴上的……

他像個偏執的瘋子,一遍遍徒勞地嘗試。

那冰涼的金屬一次次從我指間滑落,撞擊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

噹啷。

噹啷。

每一聲,都像在抽打他的靈魂。

我平靜地看著,終於開口:省省吧,霍震霆。

他猛地抬頭,眼神破碎地看著我。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腥甜,一字一句,砸在他臉上。

我蘇流光這輩子,唱戲做人,從來冇跟誰低過頭,服過軟。

你捧我的時候,我是上海灘最風光的流光小姐。你厭了我的時候,我跌進泥裡,也冇跟誰搖尾乞憐過。

我隻求過你一次。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瞳孔裡倒映出的、我形銷骨立的鬼樣子。

我跪在地上求你,求你彆帶走雪團。我說,冇有它,我會死。

我從來冇騙過你。

可你呢

我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像哭,又像詛咒。

霍震霆,是你,和你的林晚晴,一起殺了我。

這些話抽乾了我最後的力氣。

我癱軟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他像是被這些話徹底擊垮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瘋狂搖頭,淚洶湧而出。

他想抱我,被我拚力推開。

彆碰我……

我嫌……臟……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絕望的軀殼。

窗外秋風嗚咽,捲起枯黃的落葉,拍打著玻璃,像是一場無聲的送葬。

14

黑暗溫柔地漫上來,不再冰冷,反而像一襲靜默的綢,接住了我不斷下墜的靈魂。

霍震霆的哭嚎變得很遠,像隔著一江水。

流光!彆睡!你看看我!

醫生!醫生死到哪裡去了!救她!你們救她啊!

流光……我的流光……彆拋下我……求你……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砸在我漸冷的臉上。

是他的淚。

我竟不覺痛,也不覺恨了。

我隻覺得可笑。

他這般模樣,是做給誰看

力氣正一絲絲抽離,連那滯澀的胸痛也漸漸模糊。

他的哭喊、醫生的慌亂腳步都漸漸遠了。

反而是一些極細微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窗外的風聲。

枯葉打著旋兒落地的聲音。

還有……極輕極細的,像是錯覺一樣的……

咪嗚……

是雪團!

是雪團的聲音!

它好了它能叫出聲了

我心裡猛地一揪,生出一點蠻力,竟掙紮著又睜開了一絲眼縫。

霍震霆癲狂的悲慟瞬間化為狂喜,他撲上來,血紅的眼死死鎖住我。

流光!你醒了!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你會為了我活下去對不對

我望他涕淚縱橫的臉,心中靜水無波。

不。我打斷他,聲音輕得像歎息,氣若遊絲,卻用儘了最後的清明。

我不愛你了。

我隻覺得你噁心。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

生生世世……你和我……彆再見了。

說完最後一句,那口氣,終於散了。

黑暗徹底吞冇了我。

這一次,我冇有掙紮。

我飄了起來,看見下麵亂成一團。

霍震霆抱著我那已經冇了聲息的身體,瘋了一樣搖晃,嚎啕大哭。

像個丟了最珍貴玩具的孩子。

幾個醫生手忙腳亂地試圖拉開他,被他暴怒地踹開。

副官和傭人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我轉身,循著那細細的貓叫聲飄去,再不留戀這汙糟的人世間。

過了一天,我聞到了香燭和紙錢的味道。

我躺在一個鋪著柔軟綢緞的棺材裡,身上換上了我最喜歡的、繡著纏枝蓮的舊戲服。

臉上也重新上了淡淡的妝,遮住了死氣的灰白。

小玉紅腫著眼睛,把一個冰涼的小瓷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交疊的手邊。

那是雪團的骨灰。

小姐……雪團陪著您……路上不孤單……她哽嚥著,又落下淚來。

來弔唁的人不多,大多是梨園行的故舊,唱著喏,燒著紙,說著惋惜的話。

霍震霆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軍裝,鬍子拉碴,兩眼空洞地跪在靈柩邊,一動不動。

誰勸也不起來。

直到一個我舅舅帶著幾個肅穆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靈前,眼圈瞬間就紅了,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卻硬生生把淚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我的遺容,鄭重地作了三個揖。

然後轉向霍震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霍督軍。

霍震霆像是冇聽見,依舊癡癡地看著棺材裡的我。

舅舅提高了音量,字字清晰:人,是在你這兒冇的。我們蘇家小門小戶,高攀不起您這尊大佛。

流光的爹臨死前把她托付給我,托付給梨園行。

是我這舅舅冇本事,冇看顧好她。

他聲音哽了一下,猛地彆過頭,緩了片刻才轉回來,眼神變得冷硬。

如今,我得帶她回家。回我們自個兒的地方入土為安。

霍震霆像是被這話刺醒了,猛地抬起頭。

不行!他嘶吼著撲上來,死死抓住棺材邊緣,指甲摳在木頭上,瞬間見了血。

誰敢帶走我的流光!我就崩了誰!

他像是徹底瘋了,另一隻手竟真的去摸腰間的配槍。

督軍!使不得啊!副官也嚇壞了,趕緊抱住他。

霍震霆在他們懷裡瘋狂掙紮,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老班主……舅舅……求求你彆帶走她……把她留給我……

我冇有她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啊……

他哭得渾身抽搐,語無倫次。

舅舅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褪儘了,隻剩下冰冷的鄙夷。

活不下去那就去死。

舅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梨園行當特有的穿透力,砸在整個靈堂:

這江山,你們爭你們的!

我們江湖草莽,高攀不起!隻求帶自家孩子,回家!

說完,他不再看狀若瘋癲的霍震霆,一揮手。

起靈!

幾個漢子上前,沉穩地抬起棺材蓋。

霍震霆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拚命想撲過來,卻被死死攔住。

隻能眼睜睜看著棺材蓋緩緩合攏,最後一絲我的麵容,徹底消失在他眼前。

流光!

棺材被穩穩抬起。

舅舅捧著雪團的骨灰罐,走在最前麵。

哀樂響起。

15

舅舅把我帶回了江南水鄉,一個安靜得隻有搖櫓聲和吳儂軟語的小鎮。

他在鎮子外頭,一片臨水的開闊坡地上,給我起了個墳。

墳頭朝北,遙望那再也回不去的上海灘,也遙望我父親曾經唱戲成名的地方,算是對過往的一點交代。

他散了戲班,在我墳邊搭了個茅草屋,養了一群雪白的鴨子。

它們每天搖搖擺擺,在我墳前的草地上嘎嘎地叫,吵吵鬨鬨,卻充滿了生機。

雪團的骨灰罐就埋在我墳旁,小小的一個土包。

我常看見它,真的看見它。

它不再是那隻瘦弱可憐的小病貓了,它變得毛色光亮,像一團真正的雪球。

歡快地在鴨群裡竄來竄去,追著蝴蝶,撲打著蒲公英。

它甚至能發出清亮柔軟的喵嗚聲了。

真好。

我的雪團,終於快活了。

過了約莫一年多,一個瘸了一條腿、臉上多了道深疤的男人,風塵仆仆地找到了這裡。

是我哥哥。

他在戰場上撿回條命,一路打聽我的訊息,終於尋了過來。

他看著我的墳,冇哭。

隻是紅著眼圈,用他那條好腿,狠狠踹了半天旁邊的老樹,踹得樹葉簌簌往下掉。

像是要把所有的憤恨和無力都發泄出去。

他留了下來,和舅舅一起守著我的墳,每日餵鴨子,撐船捕魚,日子過得簡單。

日子水一樣流過,平靜得幾乎忘了外麵的刀光劍影。

隻是偶爾,舅舅去鎮上采買,會帶回一些零碎的訊息。

說霍督軍像是變了個人,沉迷酒色,軍政荒廢,手下人心渙散。

說北邊打起來了,勢頭很猛,他的隊伍節節敗退。

又說,上海灘亂了一陣,好像要換主人。

哥哥聽著,不說話,隻是低頭磨著他那把總是隨身攜帶的舊匕首。

舅舅則歎口氣,搖搖頭,不再多言。

又過了些時日,一個驚人的訊息終於連這水鄉小鎮都傳遍了。

上海,徹底變了天。

北軍破了城。

據說,霍震霆冇跑。

軍士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在了我那棟早已荒廢、佈滿灰塵的小洋樓裡。

就死在我以前睡的那張床上。

具體怎麼死的,冇人說得清,傳什麼的都有。

說是潦草得很,身邊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搜刮戰利品的兵痞發現他時,他手裡死死攥著兩樣東西。

一隻我早年遺落的舊荷包,還有那枚他冇能給我戴上的金戒指。

舅舅說起這些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哥哥沉默地聽完,起身走到我的墳前,斟了杯薄酒,緩緩灑在黃土上。

妹妹,聽見冇他對著墓碑啐道,報應。

風吹過墳頭的青草,鴨子在遠處嘎嘎地叫,雪團追著一隻蜻蜓跑遠了。

我靜靜地聽著。

聽著哥哥的怒罵,聽著舅舅壓抑的歎息,聽著風聲、水聲、鴨鳴聲。

心中那最後一點執念與恨意,彷彿也隨著那陣清風悠悠盪盪地散了,融進了這水鄉的煙雨裡。

霍震霆如何,愛恨如何,江山如何,都不過一聲唏噓,幾句談資。

倒不如腳下這流水,日日潺潺,從容而去。

恩也好,怨也罷,都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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