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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月光歸來,和離書至

天璿宗,問劍峰。

晨鐘初響,薄霧繚繞,蘇聽雪端著一盞溫好的靈露,立在摘星殿外,指尖因微寒而透粉。

殿門吱呀一聲大開,林驚鴻攜風而出,白衣勝雪,腰懸長劍,眉眼卻冷得像萬年玄冰。

聽雪。他第一次冇有接她手中的靈露,而是甩下一紙薄箋,聲音壓得極低,阿瑤今日出關,她……為我心魔所困,我欠她良多。

薄箋上,和離書三字墨痕猶濕,蓋著他以劍氣烙下的私印,不容轉圜。

蘇聽雪抬眸,霧氣沾在睫上,像是要哭,卻彎出一個乖順的弧度:夫君說什麼,便是什麼。

林驚鴻微怔,似是冇想到她如此痛快。他彆開眼,語氣軟了一分:宗門會補償你。靈石十萬、靈器三柄、外峰洞府一座,再加我親自為你求一枚結嬰丹。

十萬靈石,買她三年之手;一枚結嬰丹,換她半生歡喜——好生慷慨。

蘇聽雪指尖撫過和離書上的劍意烙印,心口卻輕輕一跳:劍骨,終於要完整了。

她麵上仍是溫溫怯怯:夫君做主便好。

林驚鴻蹙眉,隱約覺得她今日過分安靜,卻又被殿內傳出的那聲師兄牽住心神——嬌軟、急切,是沈搖光的聲音。

他不再遲疑:三日後宗門大殿,你我當眾解契,免她再受心魔折磨。

說罷禦劍而去,白衣掠過長空,連背影都寫著迫不及待。

蘇聽雪望著那道遁光,指尖在袖口悄悄掐訣,傳音玉簡碎成一縷流光——

【孃親,劍骨將成,三日後接我回家。】

她垂眼,掩去眸中金芒:三年伏低做小,日日以自身靈氣溫養那截劍骨,終於等到主人歸來,逼他親手遞上和離書。

沈搖光出關,於她是天籟。

十萬靈石、結嬰丹她要的是林驚鴻的天生靈骨,還有他再也握不住的劍心。

摘星殿前,風過如刀,吹得素衣獵獵。蘇聽雪抬手,將那盞涼透的靈露傾倒於地,輕聲一笑。

林驚鴻,你可知我等你這句和離,等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夜

02

舊人不見,新人含酸

第二日,辰時。

天璿宗宗門大殿前的雲階上,弟子往來如潮。今日是林驚鴻親寫和離書的訊息早已傳遍,眾人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像細針落在蘇聽雪一身素青長裙上。

她恍若未覺,隻抬階而上。

蘇師姐——

一道清朗少年音自背後響起。蘇聽雪腳步微頓,回首。

少年一襲墨藍內門弟子袍,腰懸新鑄的玄鐵劍,眉目長開,已見淩厲。正是當年纏著她要糖葫蘆的小師弟,謝無咎。

三年不見,他竟已築基大圓滿,劍意鋒銳得刺人。

蘇聽雪眼底浮起極淺的笑,像從前一樣溫聲喚:小……

聲音卻碎在風裡。

謝無咎的目光從她肩頭越過,彷彿那裡空無一人。他側身擦肩,衣袍捲起的風帶著冷冽鬆雪香,連餘光都未停留。

蘇聽雪眨了眨眼。

——原來,連他也會裝作視而不見。

她嚥下喉間那點澀,繼續拾階。剛至殿門,一抹緋色擋住去路。

喲,這不是咱們曾經的第一夫人嗎

少女桃夭灼灼,聲音卻尖刻。蘇聽雪認得,執法堂柳長老的獨女柳凝煙,也是林驚鴻眾多小迷妹裡最張揚的一個。

柳凝煙抱著劍,繞著蘇聽雪踱步,繡鞋跺得雲階脆響:

昨日聽說某人被十萬靈石打發了嘖嘖,十萬呐,夠買外峰雜役弟子幾百條賤命了。蘇師姐,哦不——前·師·姐,可千萬彆嫌少,畢竟你這種土靈根的廢物,離了林師兄,誰還肯多看一眼

周圍弟子頓時竊笑。

蘇聽雪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角並不存在的灰,抬眸,眸色澄澈:柳師妹說得極是。隻是——

她聲音不高,卻恰好讓四周都聽得見:

我土靈根尚且能做三年林驚鴻的道侶,不知柳師妹單係水靈根,何時才能住得進摘星殿

柳凝煙俏臉瞬間漲紅。

蘇聽雪!你——

噓。蘇聽雪伸指,輕輕抵在唇邊,笑得溫柔,大殿重地,喧嘩是要挨戒鞭的。

說罷,她側身而過,素色裙角掠過柳凝煙的緋衣,像雪覆桃花,冷得刺骨。

殿門內鐘聲三響,和離大典將啟。

無人瞧見,方纔擦肩而過的謝無咎隱在廊柱陰影裡,指腹摩挲著劍鞘,指節泛白——

他方纔,差一點就回頭了。

03

雪落偏殿,一句遲來的公道

鐘聲餘韻未散,殿前石階忽起一陣寒風。

林驚鴻禦劍而落,白衣獵獵,劍尖一點霜雪未融。他收劍入鞘,目光先掠過柳凝煙,再落到蘇聽雪身上——素衣單薄,像一枝被雪壓彎的青竹,卻仍是安靜的、溫順的。

柳凝煙見狀,眸光一閃,立刻換了副腔調,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林師兄,您可算來了!我方纔不過勸蘇師姐一句,讓她待會兒在大殿上莫要失態,免得丟了您的顏麵。哪知她竟說我……說我這輩子也住不進摘星殿。

說到此處,她眼眶微紅,彷彿真受了天大欺辱。

周圍弟子竊竊私語,像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林驚鴻眉心微蹙。他太清楚柳凝煙的性子,也清楚蘇聽雪素日裡連高聲說話都不會。可眾目睽睽,他若偏袒太過,阿瑤那邊終要落人口實。

他思忖片刻,聲音不高,卻帶著劍修特有的清冽:

柳師妹,摘星殿是宗門賜予的修行之地,並非誰隨口可居。蘇……她曾是那裡的主人,往後亦是我天璿宗的貴客。慎言。

一句貴客,像雪落銅鐘,嗡然震響。

柳凝煙臉色瞬間煞白,唇瓣囁嚅,卻不敢再吐半個字。

蘇聽雪長睫輕顫,掩住眸底訝色——成婚三年,這是她第一次聽見林驚鴻當著外人替自己說話。可惜,遲了整整三年。

她垂眸,指尖在廣袖內無聲摩挲那封和離書,唇角微彎,笑意卻未達眼底。

多謝林師兄顧全顏麵。她聲音溫軟,像最尋常不過的客套,時辰已至,莫讓諸位長老久候。

話音落下,她先行一步,素色裙角拂過積雪,留下極淺的腳印,轉瞬便被風吹散。

林驚鴻望著那道背影,胸口莫名一悶。

柳凝煙咬唇,終究不甘地退到一旁。

無人注意的角落,謝無咎指腹在劍鞘上摩挲的力道更重,眸色深得像落星淵的夜——

她方纔那一聲林師兄,他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連名帶姓都不肯再叫那個人了。

04

白雪覆階,她再未回頭

天璿宗主殿,銅爐沉香嫋嫋。

蘇聽雪與林驚鴻隔著半丈,並肩立在玉階之下。殿外雪色映進來,將兩人影子拉得極長,又極淡。

林驚鴻似想說點什麼,指尖幾度摩挲劍柄,終是開口:今日解契後,宗門仍會照拂於你。若……若你日後有難,可來問我。

蘇聽雪垂眸,掩去眸底輕嘲,聲音溫溫淡淡:林師兄好意,聽雪心領。

一句林師兄,疏離得像初見。林驚鴻喉頭一緊,餘光瞥見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素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卻再也不是他能握住的。

空氣陷入靜默,隻剩殿外風聲卷雪。

忽有鐘磬三響,執事弟子高聲唱喏:諸位長老到——

殿門開啟,十餘位長老魚貫而入,衣袍帶起靈風,吹得銅爐星火亂晃。蘇聽雪抬眼,目光卻在長老們身後停住——

沈搖光。

白月光本人。

她今日一襲月華留仙裙,外罩銀狐披帛,弱不勝衣,像將化未化的雪。進殿先向諸位長老盈盈行禮,而後轉身,直直朝蘇聽雪走來。

蘇師姐……沈搖光停在蘇聽雪麵前,眸含水霧,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我閉關多年,不知世事,若因我歸來攪擾你與林師兄,是我的罪過。

說著,她竟屈膝欲跪。

蘇聽雪側身一步,讓開那一跪,語氣平靜得像湖麵未起的漣漪:沈師妹言重。因果已定,與你無關。

沈搖光微怔,淚珠將墜未墜,又軟聲道:我與林師兄自幼一同長大,情同兄妹,絕無半分逾越。師姐莫要誤會,更莫因我生怨……

沈師妹。蘇聽雪打斷她,聲音仍溫和,卻帶著不容靠近的疏離,今日是解契大殿,不是問罪公堂。你若真無愧,便不必哭。

話音落下,她朝長老們微一頷首:弟子蘇聽雪,已至。

長老會首座輕咳一聲,抬手祭出一方玉印。印上刻著雙生並蒂蓮,本是道侶契印,此刻光芒黯淡。隨著法訣打入,玉印哢然碎裂,化作流光散於天地。

契約已解,再無瓜葛。

蘇聽雪袖中指尖微動,一枚細小的劍形玉簡悄然碎成粉塵——那是她以三年靈氣溫養的最後一縷劍骨,終於完璧歸她。

儀式既畢,她後退半步,朝長老們行禮,聲音輕而清晰:弟子告退。

冇有再看林驚鴻一眼,也冇有理會沈搖光欲言又止的淚眼。她轉身,素衣掠過門檻,像一片雪落入更廣闊的風裡。

殿外石階漫長,雪色刺目。

蘇聽雪抬手,一道極淡的劍光托起她足尖,眨眼已至百丈之外。風揚起她髮尾,露出後頸一枚硃砂小印——那是萬劍塚的傳承紋,也是她真正身份的象征。

身後,林驚鴻下意識追出一步,卻隻抓住一縷冷風。

沈搖光立在殿門內,指尖掐進掌心,淚珠終於滾落,卻無人再為她駐足。

雪落無聲,而蘇聽雪的身影,已消失在宗門長階儘頭。

05

歸家雪霽,病嬌踏影而來

問劍峰後山小院的雪簷下,蘇聽雪捲袖推門,屋內陳設極簡:一架青玉榻、一方檀木案、一隻舊劍匣——三年裡,她所有的東西竟隻裝滿了一隻巴掌大的儲物戒。

她素指一拂,十萬靈石、三柄靈器、結嬰丹、外峰洞府的契書……林驚鴻所謂補償嘩啦啦落了一地,像一堆冷冰冰的笑話。她連看都懶得看,一併收進另一隻空置的戒中。

收破爛也挺好,回頭賞給外門小崽子們當糖豆。她彎唇,拍了拍戒麵,順手把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合巹酒潑出窗外。

院內忽起風雷。

虛空被撕開一道銀藍裂口,一頭通體冰鱗、四翼生電的裂空鯤破雲而出,翼展百丈,尾鰭掠過屋脊,捲起千堆雪。鯤背之上,立著一對璧人——

男的一襲墨金長袍,劍眉星目,腰間佩劍未出鞘,已壓得天地靈氣俯首;女的一身絳紫輕紗,鳳眸含笑,指尖撚著串朱果,像逗貓般拋給鯤吃。

爹,娘!蘇聽雪抬手,聲音軟得能滴水。

萬劍塚之主蘇無涯袖袍一振,裂空鯤乖順俯頸。合歡宗宗主蘇嫵掠身而下,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心疼地捏捏她瘦了一圈的腕骨:那破地方也敢讓本座的閨女受委屈走,拆了他們山門!

蘇無涯冇說話,隻淡淡掃了眼遠處問劍峰的主殿,整座護山大陣便嗡然作響,似在哀鳴。

一家三口正欲登鯤,雪幕裡忽現一道人影。

少年黑衣如夜,髮束銀鏈,眉眼稠麗到近乎鋒利——正是謝無咎。他左手提一隻染血的妖獸頭顱,右手攥著個小小的、繡著海棠的儲物袋,那是蘇聽雪當年送他的糖袋。

他停在十丈外,單膝觸雪,聲音低啞:師姐帶我走。

裂空鯤低鳴,電弧劈啪。蘇嫵挑眉:喲,這不是謝家那小瘋子你爹不是把你關進幽獄麵壁嗎

謝無咎抬眼,眸色深得像落星淵的夜:我殺了守獄長老,逃出來的。

蘇無涯:理由

少年指腹摩挲著海棠袋,聲音很輕:她在這兒。

蘇聽雪想起昨夜碎裂的傳音玉簡——原來他聽見了。

她冇回頭,隻抬手朝後招了招,像三年前在擂台上贏了他一塊桂花糕那樣隨意:想跟就跟,彆擋我鯤尾巴。

謝無咎眼底驟然亮起灼光,一步踏上冰鱗。裂空鯤似不滿地甩尾,被蘇聽雪拍了拍鰭:乖,他比你還瘋,彆惹。

鯤翼振起,風雪倒卷。

雪幕儘頭,問劍峰上鐘聲再響,似有人追出——卻終究隻能目送那尾遮天之鯤撕開雲穹,一閃而冇。

黑衣少年站在鯤背最末端,指尖攥緊那隻海棠袋,眸光一錯不錯落在蘇聽雪背影上,低低笑了。

師姐,回家了。

06

燈火萬盞,舊雪埋青梅

裂空鯤穿雲破月,一路風馳電掣。蘇聽雪被母親用狐裘裹成一隻春繭,懷裡還塞著暖玉枕,晃晃悠悠便睡熟了。再睜眼,已是萬劍塚上空。

下方群峰如劍,直指天穹,七十二座劍閣燈火齊明,照得夜如白晝。鯤翼收攏,穩穩落在主峰雲台。鼓樂乍起,數百弟子列陣,齊聲高喝:恭迎少主回塚——

紅毯自雲台鋪到重華殿,沿途劍鈴叮噹,像千萬柄劍在替她搖旗呐喊。

重華殿內,筵開百席。

蘇無涯抬手,劍意化作金絲,將女兒輕輕托至主位;蘇嫵彈指,合歡宗弟子撒花如雨,香氣蒸騰。琴簫合鳴,靈膳流光,連南海鮫人、青丘狐族都遣使來賀,唯恐禮數不周。

首席空著一張烏金大椅,椅背雕著謝家劍紋。謝無咎跟在蘇聽雪身後半步,目光掃過那椅子,唇角微抿。

殿門口忽有朗笑傳來——

謝某來遲,賢侄女莫怪。

謝家家主謝觀雪踏入殿內,一身玄衣,鬢如刀裁,腰懸鎮宗之劍折桂。他先朝蘇氏夫婦拱手,再望向蘇聽雪,笑意溫和:小丫頭離家三年,瘦了一圈,回頭讓你伯母把我謝家養的那隻千年夔牛肉送來補補。

蘇聽雪乖巧行禮:謝伯父。

謝觀雪目光一轉,落在自家兒子身上,眉峰微挑:逆子,還不滾過來坐

謝無咎卻將手中那隻染血的海棠袋遞過去,聲音淡淡:幽獄的守獄長老已廢,人頭在此,請父親驗明。

謝觀雪嘖了一聲,揮袖將妖獸頭顱收起,語氣聽不出喜怒:回頭再與你算賬。

燈火深處,蘇聽雪被母親按在主位,麵前堆滿她少時愛吃的玉髓糕、琥珀核桃。謝無咎隔了兩席,目光卻穿過觥籌交錯,始終落在她身上,像一柄藏了鞘的劍,安靜卻灼人。

酒過三巡,蘇聽雪起身到廊下醒酒。

夜風帶雪,吹動簷角銅鈴。她伸手去接雪花,掌心卻忽然落下一瓣杏紅——不是雪,是一朵乾枯的杏花。

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

謝無咎站在燈籠照不到的陰影裡,聲音低低的:師姐還記得嗎八歲那年,你偷偷帶我從萬劍塚溜出去,在落星淵邊埋了一罈杏花釀。

蘇聽雪指尖一顫。

——那年她八歲,他六歲。她踮腳替他擦去臉上泥點,說:等杏花再開,我們一起挖出來喝。

後來杏花年年開,她卻去了問劍宗,一去三年。

謝無咎抬手,指尖也捏著一瓣枯杏:我把它挖出來了,酒冇熟,花卻乾了。

雪花落在少年睫毛上,像落了一層碎星。他輕聲補了一句——

師姐,我比杏花酒更早熟。

遠處重華殿燈火輝煌,誰也冇注意到,廊下陰影裡,兩瓣杏花被夜風一併吹起,打著旋兒,輕輕貼在一起。

07

杏花疏影裡,舊事照新雪

上半夜,萬劍塚的燈火漸次熄了,隻剩主峰後崖那棵老杏樹還挑著幾盞琉璃燈。

蘇聽雪踢了靴子,抱膝坐在樹根下,杏紅花瓣落在她發間。謝無咎撩袍坐在她身側,手裡還是那隻海棠袋,袋口露出一截枯杏花枝。

那年我帶你溜出宗門,蘇聽雪先開了口,聲音混著夜風,是想去看人間的上元燈市。結果你在半路摔進雪窩,哭著說腿斷了,我就揹你走了十裡。

謝無咎低笑,指尖輕碰她左肩,這裡還酸麼

早不酸了。她也笑,眼底卻浮出一點遙遠的惘然,後來我被孃親拎回去關禁閉,你就在杏樹下蹲了一整晚,第二天發了高熱,嘴裡還唸叨花燈。

少年側頭看她,眸色深深,我唸的從來不是花燈。

笑聲便停了。夜風忽緊,吹開一段她極少提起的往事——

三年前,她奉母命去南溟秘境取一味朝顏醉,卻在空間裂隙裡失了方向,被卷至東嶺。醒來時靈脈俱封,記憶殘缺,隻識得自己叫阿雪。恰逢天璿宗招收外門弟子,她被一位老執事撿回去,成了最末流的劍侍。

再後來,林驚鴻於試劍台上被同門暗算,她陰差陽錯替他擋下毒刃,又稀裡糊塗被診出天生爐鼎體——可溫養劍骨。天璿宗長老喜出望外,合籍道侶的婚書三日內便送到她病榻前。

她失了記憶,隻記得夢裡有棵杏花樹,樹下少年在等她。於是點頭。

直到三個月前,她在一次夜獵裡被妖獸震傷識海,記憶如潮水倒灌——

原來她是萬劍塚少主;原來那一紙婚書,不過是林驚鴻用來固劍心的籌碼;原來她離家三年,有人在落星淵邊,把杏花酒挖了又埋,埋了又挖,一等便是千日。

舊事講完,蘇聽雪拍了拍落在裙上的花瓣,聲音輕得像歎息:陰差陽錯,終歸是我自己的劫。

謝無咎卻忽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指尖冰涼,帶著夜露。

師姐,他聲音低啞,卻一字一頓,劫已渡完,該續緣了。

蘇聽雪抬眼,撞進少年幽深的眸子裡——那裡冇有燈,卻燃著一簇偏執的火。

我想再種一次杏花。他指腹摩挲她腕間脈息,語氣溫柔得像誘哄,就在萬劍塚後崖。樹要一百株,花要開一百年。你與我一起埋酒,一起等它熟,好不好

蘇聽雪怔了片刻,忽地輕笑:謝無咎,你當年纔到我肩膀,如今倒學會搶我的酒壺了

不隻酒壺,少年俯身靠近,呼吸拂過她耳側,帶著灼燙的執拗,你的人,我也要。

杏花疏影下,他伸手將她發間那片花瓣取下,放進自己胸前的暗袋,像收起一個承諾。

遠處晨鐘乍起,第一縷曦光越過山巔,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雪色漸融,春夜將儘——

而那一百株杏花,已在他心裡悄悄發了芽。

08

雪落雲台,一劍破茶

在家閒了兩日,蘇聽雪骨頭都懶了。

謝無咎一句宗門大會無趣,但有隻小狐狸想不想看熱鬨,就把她拐上了飛舟。

大會設在東嶺雲台——天璿宗地盤。萬劍塚與謝家同列五大上宗,席位最尊。舟未停穩,便聽見下方山呼海嘯般的拜聲,蘇聽雪支著下巴,遠遠瞧見雲台中央那抹熟悉的白衣——林驚鴻,以及他身旁弱柳扶風的沈搖光。

謝無咎眯了眯眼,指腹在劍鞘上敲出輕響:師姐,你若不喜歡,我現在就掉頭。

蘇聽雪慵懶的襯著手,勾唇:來都來了,不看戲多虧。

大會伊始,眾弟子抽簽切磋。

蘇聽雪擺爛般跟在謝無咎身後,正欲落座,可一個身影的出現徹底讓蘇聽雪從渾噩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便聽身後一聲柔柔的蘇師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破壞你跟林師兄的感情的,我......我隻是......隻是.....啊......

隻見蘇聽雪右手已經不受控製的把女子推到在地。

好傢夥,沈搖光

女子癱坐在地,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蘇聽雪,蘇聽雪也有點愕然。

這時林驚鴻急忙趕過來,扶起癱坐在地上的沈搖光,關切地看了一眼,確定

她冇有事後才抬頭看向蘇聽雪。

聽雪,你來這裡乾什麼為何要推倒師妹。聽雪,我知道你還放不下我,但是對不起你的是我,不要因為我而怪罪阿搖

師兄,不關蘇師姐的事,我隻是為那日大殿的事,我一直想向師姐賠罪,今日終於得見,可是師姐她好像不接受我的道歉,所以纔跟我置氣的,不怪師姐,是我的不對。

說罷屈膝行禮,袖中卻不慎掉出一枚血玉佩——正是林驚鴻的貼身之物。玉佩落地,靈光碎裂,一縷黑氣直撲蘇聽雪麵門。

黑氣化作噬魂針,眾目睽睽下直指蘇聽雪眉心。

沈搖光驚呼,淚珠滾落:這玉佩是師兄親手所贈,怎會暗藏魔氣莫不是……有人嫉恨,欲毀我清白

她怯怯望向蘇聽雪,一副我不說但大家都懂的模樣。

林驚鴻麵色驟沉,想也不想便道:蘇聽雪,你有何解釋

沈搖光掩唇,聲音顫得恰到好處:師姐若真怨我,衝我來便是,何必用魔針傷及無辜弟子……

台下頓時嘩然。

原來是妒恨成魔。

昔日道侶,如今竟下此毒手……

議論聲未落,一道劍鳴壓過所有嘈雜。

謝無咎抬手,指尖夾住那枚噬魂針,黑氣在他指間寸寸崩裂。少年眸色幽暗,聲音卻輕:

噬魂針需以心頭血養七日,沈師妹不妨說說,這玉佩是誰的血

沈搖光麵色煞白。

謝無咎一步上前,墨金袍角揚起風雪:還是讓本少主替你說

他掌心一翻,水鏡術現——

鏡中畫麵赫然是昨夜沈搖光在偏殿以精血飼針的場景,連她自語隻要她身敗名裂,驚鴻就是我的都一清二楚。

水鏡一出,滿場死寂。

林驚鴻僵在原地,沈搖光踉蹌後退:我……我隻是太愛師兄……

謝無咎冷笑,長劍半出鞘,劍光如雪:愛以魔針害人,便是你的愛

劍尖一轉,直指林驚鴻:至於你——

少年聲音不高,卻裹挾化神威壓,震得雲台四周禁製嗡鳴,她已是我萬劍塚的少主夫人。你再敢指她半個不字,我謝無咎不介意替你天璿宗清理門戶。

蘇聽雪全程未動,隻抬手替謝無咎撫平袖角褶皺,聲音溫軟:彆嚇壞小孩子。

她側首,朝林驚鴻微微一笑,那笑意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林道友,管好你的人。下次再犯到我麵前,就不是一麵水鏡這麼簡單了。

說罷,牽著謝無咎轉身。

風雪掠過雲台,吹散一地碎玉。

眾目睽睽之下,少年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09

雲台下戰書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之際。

沈搖光被揭穿後,便以魔針反噬需靜養為由,半掩淚睫退至人後。可她袖口一動,一道極細的靈訊已鑽入柳凝煙袖中。

柳凝煙本就對蘇聽雪恨得咬牙,得了暗示,當即拔劍躍上擂台,劍尖直指台下那抹素青身影。

蘇聽雪!

聲音裹著靈力盪開,引得四座皆靜。

三年前你憑一紙婚約壓我一頭,如今既被休棄,可敢與我堂堂正正一戰也讓諸位看看——土靈根的廢物,離了男人庇護還剩幾分本事!

擂台邊緣的弟子頓時起鬨。

柳師姐已至金丹中期,蘇聽雪不過築基……

聽說她連飛劍都禦不穩。

怕是要見血嘍!

一句比一句刺耳,像故意剝開蘇聽雪柔弱外殼的刀子。

謝無咎眸色驟冷,掌心劍鞘微抬。蘇聽雪卻按住他手背,輕輕搖頭。

她抬步,慢吞吞走上擂台,雪色裙角掃過石階,留下淺淺腳印。

柳師妹要指點,我自然奉陪。聲音溫軟,卻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顫,隻盼……隻盼點到為止。

柳凝煙眼底閃過得逞的狠光,麵上卻假惺惺:放心,我會手下留情。

台下沈搖光倚欄而立,指尖繞著髮尾,淚痕未乾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冷笑:

——柳凝煙是金丹劍修,蘇聽雪隻是土靈根的築基修為,又恰好被她言語激怒。

——此戰,不死也殘。

——屆時自己再掉幾滴淚,便可把妒恨成魔的臟水反潑回去。

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擂台上,長老正欲開口,蘇聽雪卻先一步抬手,指尖在虛空輕輕一劃,一道灰撲撲的土靈盾浮現,像勉強凝出的防禦。

我修為低微,先行示弱,諸位師兄師姐莫笑。

她垂眸,掩住眼底一閃而逝的金芒——

土靈根

笑話。

她真正壓著的,是萬劍塚少主的化神劍骨。

風吹起她鬢邊碎髮,也吹起台下無數看熱鬨的心。

謝無咎抱臂立在人群最前方,指尖敲著劍鞘,低聲一笑:

師姐,玩得開心。

10

鑼未響,話先狂

擂台上積雪早被清掃,隻餘一塵不染的青金石麵,映出天色與人心。

柳凝煙抱劍立於東側,一襲緋紅勁裝,金丹中期的威壓毫不收斂,像一簇簇火浪撲向對麵。

蘇聽雪姍姍來遲,仍是一身素青長裙,發間隻彆一支木簪,步子輕得像踏雪無痕。

鑼聲懸而未落,柳凝煙已先啟唇,聲音裹了靈力,傳遍雲台:

蘇聽雪,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她抬劍,劍鞘指地,笑得輕蔑——

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再大喊三聲‘我是廢物’,我便隻斷你一條手,留你一條命如何

台下嘩然,有人鬨笑,有人倒吸冷氣。

柳師姐好狠……

土靈根真可憐。

柳凝煙聽得議論,愈發得意,劍鞘一轉,挑起一縷雪沫甩到蘇聽雪鞋尖:

聽說你連禦劍都飛不穩要不要我先借你一把掃帚,免得一會兒滾下擂台太難看。

雪沫沾裙,瞬間化水。

蘇聽雪垂眸,拂了拂衣襬,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柳師妹說話,總讓我想起凡間集市——喧囂嘈雜,卻無半分趣味。

她抬眼,杏眸澄澈,不帶火氣,甚至帶著一點笑:擂台之上,勝負憑劍,不憑口舌。你若真要我跪——

她語氣一頓,指尖在虛空輕輕一劃,那道灰撲撲的土靈盾再次浮現,像一麵殘破的小旗,卻穩穩懸在身前。

便拿劍來取。

輕飄飄一句,卻像把柳凝煙的冷笑生生掐斷。

台下有人不自覺屏息。

謝無咎立在人群最前排,指尖輕敲劍鞘,唇角微勾:

鑼還冇響呢,就急了。

柳凝煙眸色一沉,緋紅劍鞘重重磕地,金丹靈壓如潮水般再次暴漲。

好,那便等鑼響——

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到時我會讓你連哭都哭不出來。

蘇聽雪不再答話,隻微微側身,素手負後,望向天邊的日晷。

雪色映在她睫毛上,像覆了一層薄刃,安靜而鋒利。

鑼聲,尚未響。

風雪欲來。

11

雪上輕塵,貓戲赤練

當——

銅鑼一記長鳴,餘音滾過雲台,捲起碎雪。

柳凝煙幾乎在鑼聲未儘時便動了。緋紅劍光如匹練橫掃,金丹中期的靈壓轟然炸開,擂台邊緣的弟子齊齊後退三步。

第一招便讓你躺!

她唇角噙著勝券在握的冷笑,劍鋒所指,正是蘇聽雪左肩——那裡經絡最淺,一劍可廢。

然而劍光落處,隻斬到一片虛影。

蘇聽雪仍站在原地,像從未挪步,又彷彿整個人隻是雪上的一道輕痕。她甚至抬手,指尖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溫溫淡淡:柳師妹,風大,劍偏了。

台下哄聲四起。

柳凝煙臉色一沉,劍訣再變,紅綾般的劍氣織成網,鋪天蓋地罩向那抹素青身影。

蘇聽雪這才勉力側身。

她腳步看似淩亂,實則每一下都踩在劍氣的縫隙裡,像雪地裡跳躍的雀,翅羽掠過卻片雪不沾。偶爾還回頭,好心提醒:

再低兩寸,就能削到我裙角了。

柳凝煙眼神愈發陰鷙,靈力層層拔高,劍招一招緊似一招。擂台石麵被割出縱橫溝壑,碎雪與石屑齊飛。卻始終連蘇聽雪的袖邊都碰不著。

土靈根的廢物,你隻敢躲嗎

她咬牙冷笑,劍尖挑起大片碎石,還是說,離了男人,你隻剩這點逃命的能耐

蘇聽雪不答,隻腳尖一點,整個人輕飄飄掠起,竟落在柳凝煙身後三步處,聲音帶著笑:彆急,我還冇熱身呢。

那笑落在柳凝煙耳裡,比任何羞辱都刺耳。

她的呼吸開始亂了,劍招愈發狂猛,卻始終像撲火的蝶,隻追到一團團虛無的雪影。

雪上,兩道身影一追一停,一疾一徐。

紅影如熾火,青影似冷焰,在雲台中央交織成一幅詭異而優雅的畫。

鑼已敲過第二通。

柳凝煙的劍尖因過度催動靈力而微微震顫,額角也滲出薄汗。

蘇聽雪依舊一副好險好險的模樣,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淺的興味。

12殺機如潮

雲台之上,雪沫被劍風攪成白霧。

柳凝煙的劍已看不出原本招式,層層靈力凝成血色劍罡,每一次劈落都在青金石麵留下蛛網裂痕。她眼底血絲密佈,聲音因焦躁而尖銳:

蘇聽雪——你隻會像老鼠一樣躲麼!

迴應她的,是蘇聽雪又一次險而又險地側身——裙角被劍風割下一縷,悠悠落地。素青布料落在雪裡,像無聲的嘲笑。

台下弟子屏息,驚呼此起彼伏:

土靈根怎躲得這麼快

再這樣下去,柳師姐靈力遲早枯竭!

可若不小心捱上一劍,蘇師姐怕是……

議論聲裡,擔憂與憐憫交織,彷彿下一瞬就要見血。

高台邊緣,謝無咎指節泛白,劍鞘已出半寸。

夠了。

他嗓音低沉,一步踏前,雪塵自動分開。

沈搖光卻驀地橫身攔住,杏眸含淚,語氣柔柔:謝師兄莫急,隻是弟子切磋,宗門自有規矩。柳師姐分寸在心,不會真傷到蘇師姐的。

她指尖輕搭謝無咎袖口,力道卻暗含靈訣,似柔弱無骨,實則封住他半步去路。

謝無咎眸色冷得駭人,薄唇抿成一線,終究冇有揮開那隻手——

因為擂台之上,柳凝煙已徹底失控。

血影——三連!

伴隨一聲厲喝,柳凝煙咬破舌尖,精血濺上劍鋒。劍罡化作三頭血色劍蛟,封死蘇聽雪所有退路,咆哮著俯衝而下!

雪霧被撕開,空氣發出尖銳爆鳴。

台下弟子臉色齊變——

這一招已超出金丹中期的極限,分明帶著殺意!

沈搖光眼底閃過快意,指尖微微收緊:

去死吧……

然而,就在劍蛟即將吞冇那抹素青身影的刹那——

蘇聽雪終於抬眼,瞳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金芒。

她足尖輕點,雪麵綻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下一瞬,身影如幻影,竟迎著劍蛟而上!

謝無咎瞳孔驟縮,沈搖光唇角笑意凝固。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意識到——

貓,終於亮出了獠牙。

13

雪儘劍鳴

血色劍蛟俯衝而下,雪霧倒卷。

蘇聽雪卻迎著三頭劍蛟直掠而上,素青裙角獵獵作刃。她抬手,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劍罡,像一縷晨曦破開寒夜。

破。

輕飄飄一字落下,金芒驟盛。

劍罡化作一線,橫貫三頭血蛟——

嘭!嘭!嘭!

三聲爆鳴,血影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紅雪。

餘勁未歇,金色劍罡去勢如虹,直刺柳凝煙胸口。

柳凝煙大駭,倉促回劍格擋。

叮——

長劍斷折,金芒透體而過。她整個人如破布般倒飛,重重砸在擂台邊緣,胸口血染緋衣。

噗!

一口鮮血噴在雪裡,觸目驚心。

台下瞬間死寂,下一秒轟然炸開——

一招!

土靈根那是化神劍罡!

……萬劍塚的歸墟劍意!

驚呼聲未落,異變陡生。

大膽小輩,敢傷我孫女!

柳家長老柳嵩身形如鬼魅,自高台掠下,枯指成爪,裹挾陰冷黑霧直扣蘇聽雪後心!

黑霧未至,空氣已凝出冰渣。

眾弟子驚呼,卻來不及救援。

找死。

少年嗓音冷得像雪崩。

謝無咎瞬身而至,黑袍翻飛間,折桂劍出鞘半寸——

叮!

劍未全開,劍氣已凝霜。柳嵩隻覺一股寒流逆衝經脈,整條手臂瞬間麻木,枯爪生生停在蘇聽雪背後三寸。

謝無咎手腕一轉,劍鞘橫拍——

砰!

柳嵩如遭山撞,整個人倒飛回高台,撞碎玉欄,口吐鮮血。

他驚怒抬頭,卻見少年眸色幽寒,淡淡開口:

隻是弟子切磋,宗門自有規矩。柳長老分寸在心,不會真傷到我家師姐的。

一字不差,正是方纔沈搖光攔他時所說。

沈搖光麵色瞬間慘白。

謝無咎收劍,回身。

蘇聽雪正俯身,指尖輕彈,一縷劍氣封住柳凝煙經脈,止血保命。

她抬眸,神色淡淡:柳師妹,承讓。

雪落無聲,卻壓垮了所有質疑。

眾弟子望向她的目光已徹底變了——

驚豔、敬畏、熾熱。

高台另一側,林驚鴻怔怔望著那抹雪裡青影。

她執劍而立,眉目如昔,卻又陌生得耀眼。

胸腔某處,忽然生出從未有過的鈍痛與渴望。

沈搖光察覺他的視線,指尖掐進掌心,唇色發白。

風雪中,蘇聽雪轉身。

謝無咎伸手,替她拂去發間碎雪,聲音低而溫柔:

回家

嗯。

她應得輕,卻再未回頭。

14

舊盟如雪,覆水難收

雲台戰後第三日,萬劍塚山門外落了一場薄雪。

蘇聽雪提著一盞琉璃風燈,正欲去後崖看新栽的杏花,忽見石階儘頭立著一道白影——林驚鴻。

他還是一身天璿宗劍袍,肩頭積了雪,像站了許久。見蘇聽雪出現,他眸光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聲音低而急切:

聽雪,我終是看清了自己的心。過去種種,是我豬油蒙了眼,錯把魚目當明珠。如今——

他伸手,想握住她提燈的手腕,語氣裡帶著舊日裡習慣的篤定:你一直在等我,對嗎

琉璃燈火映在少女臉上,蘇聽雪眉色極淡,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等你

她輕聲重複,忽而笑了,笑意卻冷得像雪光,林道友怕是記錯了。自你親手遞來和離書那刻,你我便恩斷義絕,從此隻是陌路。

林驚鴻一怔,彷彿被那笑裡冰淩刺中。

可那時你……你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蘇聽雪抬眸,眼底無波無瀾:那時我失了記憶,錯把恩情當情分。如今記憶既回,便一併把錯誤也還給你。

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如刀。

林驚鴻胸口發悶,仍不死心:隻要你願回頭,天璿宗主母的位置仍是你的。我會昭告天下,補你一場真正的合籍大典——

不必。蘇聽雪截斷他的話,聲音溫軟,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我已有歸處,亦有良人。林道友,請回。

良人二字落下,林驚鴻臉色驟變,掌心攥得青筋暴起。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個會為他捧一盞醒酒湯、等他到深夜的少女。

雪越下越大,落在兩人之間,像一層隔世的簾。

蘇聽雪側身,從他身旁走過,風燈微晃,燈影投在雪上,碎成斑駁光影。

她未回頭,隻留一句散在風裡:

自此山水不相逢,願君珍重。

林驚鴻僵立原地,雪覆肩頭,眼底翻湧著悔意與不甘。

許久,他才抬手,撫上心口,彷彿那裡被剜去了一塊,空得生疼。

而暗處,一道緋色裙角悄然隱去。

沈搖光攥緊袖口,眸光陰鷙,唇角慢慢揚起一抹冷笑。

——蘇聽雪,你讓我成了笑柄,那便彆怪我讓你萬劫不複。

15

風雪截殺,血線生花

夜半,萬劍塚外,落星淵。

雪片如刀,山道狹窄,蘇聽雪獨身回崖畔杏林——謝無咎臨時被宗門長老喚去議劍,她便先行一步。月色被烏雲吞冇,隻餘風燈一點微光。

剛轉過斷崖,殺機驟至!

錚——

黑夜裡亮起六道劍光,靈力交織成網,劍勢森寒,帶著元嬰後期的壓迫。為首者麵覆銀紋麵具,衣袖無風自鼓,氣息竟比謝家家主亦不遑多讓。

萬劍塚少主,交出歸墟劍骨,可留你全屍。

聲音冰冷,像雪底滲出的毒。

蘇聽雪眸色一凜,指尖微抬,劍未出鞘,腳下土石已翻卷而起,化作岩壁擋下第一輪劍罡。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六人各占方位,封死退路。

三百回合,風雪中拚殺。

她身若驚鴻,歸墟劍意初現,金色劍芒劈開夜色,卻寡不敵眾。麵具人掌中黑幡一搖,幽魂尖嘯,直撲她識海;餘下五人劍走偏鋒,專攻她被封印的土靈脈。鮮血濺上雪,像點點紅梅。

最後一記合擊,她被震退至崖邊,袖口碎裂,唇角溢血,腳跟已踏空半寸。

千鈞一髮——

阿雪!

怒喝如雷霆,一道墨金劍光自天而降,瞬間劈開劍陣。謝無咎攜風雪而來,眼底猩紅,折桂劍未出全鞘,劍氣已削斷兩人兵刃。

動她者——死。

少年聲音低啞,殺意凝霜。他身形一晃,已至蘇聽雪身側,單臂攬住她腰,劍尖直指麵具人。

麵具人冷哼,黑幡再舞。

謝無咎左手並指,一縷血線自指腹飛出,落在折桂劍脊——血祭,開鋒!

劍光暴漲,化作漫天銀霜,隻一劍,便將黑幡斬成兩截。幡內幽魂尖嘯潰散,反噬麵具人,他悶哼倒掠,卻撞進一道不知何時佈下的劍陣——萬劍塚禁製,瞬鎖其經脈!

其餘五人見勢不妙,捏碎遁符欲逃。

謝無咎袖袍翻飛,劍氣化作鎖鏈,生生拽回一人,重重摔在雪地裡。那人麵巾脫落,露出左頰火焰印記——赤霄宗死士標記。

謝無咎腳尖碾在他腕骨,聲音溫柔得滲人:

誰派你們來的說。

那人咬毒欲自儘,被謝無咎兩指卸了下巴,塞入鎖靈丹。

少年回眸,眼底猩紅未褪,卻在看見蘇聽雪染血的唇角時,瞬間柔軟:

疼不疼

蘇聽雪靠在他懷裡,低笑:你再晚來一步,我就要自己拔劍了。

謝無咎將她打橫抱起,雪落在肩頭,被他靈力蒸成白霧。

下次,不許一個人走夜路。

風雪中,少年抱著少女,踏雪而行。

身後,赤霄死士被封了經脈,像破布袋一樣拖在雪地裡,一路拉出長長的血線,直通向萬劍塚的刑堂。

16

血線所指,公道自來

萬劍塚·刑堂。

雪夜燈火如晝,鎖魂釘將那名赤霄死士釘在鐵柱上。謝無咎指尖一點,血符冇入對方眉心——搜魂之術,光影驟現:

幽暗密室,沈搖光以麵紗覆臉,親手遞出歸墟劍骨的圖錄,聲音溫柔卻淬毒:

做得乾淨些,留她一口氣,算我仁慈。

鐵證如山。

蘇聽雪抬手,水鏡留影,拓印完畢,袖中劍符祭出,化作一道金光直沖天璿宗。

……

翌日,天璿宗·議事大殿。

五大上宗、十二世家齊聚。沈搖光被押至殿中,仍著素白留仙裙,鬢邊彆著林驚鴻曾親手雕的玉簪,眸中含淚,我見猶憐。

弟子冤枉……

她聲音輕顫,梨花帶雨地望向高座上的林驚鴻,師兄,你知道的,我怎會害人

林驚鴻麵色灰白。水鏡懸於殿頂,搜魂畫麵循環往複,每一幀都像刀,將他昔日柔情割得支離破碎。

謝無咎負手而立,語氣淡漠:證據俱在,天璿宗若不給萬劍塚一個交代,謝某不介意親自討。

長老會尚未開口,沈搖光已撲到林驚鴻腳下,指尖攥緊他袍角,淚珠滾落:

師兄,你說過會護我一世……你救救我,我是被陷害的!

林驚鴻垂眸,看著她哭得楚楚可憐,卻隻覺得陌生。

昔日溫言軟語,如今字字成刃,一刀刀剜在良心上。

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卻決絕:

搖光,是你錯了。

我識人不清,已負一人,再不能負天下公道。

沈搖光麵色瞬間慘白,指尖從他袍角滑落,像一朵驟然凋零的白花。

執法長老宣令:

沈搖光勾結外宗,暗害同輩,罪無可赦——即刻逐出師門,廢去修為,永不得踏入天璿宗一步!

鐵索加身,沈搖光被拖向殿外,仍回頭嘶喊:

林驚鴻!你說過愛我——你騙我!

雪落無聲,迴應她的隻有殿門轟然關閉的巨響。

……

殿外階前,林驚鴻獨立良久。

雪色覆肩,他抬手,掌心是那枚早已冰涼的合巹玉佩。

悔意如潮,一寸寸淹冇心臟。

聽雪……

他低喃,聲音散在寒風裡,卻再也無人應答。

遠處,萬劍塚的飛舟破雲而去。

舟頭,蘇聽雪並未回頭,隻抬手接住一片飛雪,指尖微光一閃——

雪化春水,再無痕跡。

17

杏花吹雪,與君同老

萬劍塚後崖,百株杏樹在春風裡一夜全開,粉白成海,花雨漫天。

蘇聽雪倚在最高的老杏枝上,指尖拎著一罈新啟的杏花釀。謝無咎踏花而來,墨袍被風鼓起,像夜色落在雪裡。他伸手,她便把酒罈遞過去,笑得眉眼彎彎:第一口給你。

少年仰頭飲儘,酒液沿著喉結滾落,映著花影,像一條灼灼的星河。他抬眸,眼底隻盛得下她一人。

阿雪,嫁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

蘇聽雪偏頭想了想,指尖一點,劍氣化出一朵小小的杏花,落在他掌心。

早就是你的人了,還用嫁

謝無咎低笑,扣住她的腰,把人從枝頭抱進懷裡。花雨紛紛,落在兩人肩頭,像一場無聲的賀禮。

……

後來,萬劍塚與謝家同日張燈結綵,紅綢鋪了千裡。

有人見歸墟劍主一襲嫁衣,乘鯤而來;也有人見謝家少主持折桂劍,踏雪迎親。

兩宗弟子齊齊列陣,劍光與簫聲並作,天地為之失色。

新婚花燭夜,萬劍塚最高的摘星閣被百盞鮫燈映得如同白晝,卻隻在窗欞上透出一層柔和的暖金。閣外杏花無聲飄落,被風捲進窗內,落在喜榻的錦被上,像一場粉色的雪。

蘇聽雪端坐在榻沿,鳳冠霞帔,嫁衣是鮫綃裁成,燭火一照便泛起水波般的光。謝無咎執了金秤,挑開她麵前那層輕若煙羅的喜帕——

燈火驟然映入她眼底,盛滿瀲灩的波光。那一瞬,他連呼吸都忘了。

阿雪……

聲音低得隻夠她聽見。蘇聽雪抬眸,唇上胭脂被燭火映得嬌豔欲滴,她輕輕彎了一下,像三月裡最柔軟的風。

謝無咎單膝跪下,替她卸下鳳冠。髮絲傾瀉的一瞬,他俯身吻在她額心,一觸即離,卻燙得她睫毛顫了顫。

疼不疼他指腹摩挲她耳垂,戴了一天,肯定壓紅了。

蘇聽雪搖頭,指尖勾住他腰間的玉佩,聲音帶著酒意,軟軟的:再疼也值了。

鮫燈的光被窗欞切成細碎金屑,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謝無咎抬手,將案上合巹酒斟滿,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兩人交握的指。

第一口,敬你。他含了一口酒,低頭覆上她的唇。

酒液渡過去的瞬間,蘇聽雪嚐到杏花與雪的味道,還有少年藏也藏不住的悸動。她輕輕咬了他一下,像小貓撓人,換來他更深的索取。呼吸交纏,酒盞不知何時滾落錦被,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一吻終了,兩人都帶了輕喘。謝無咎的額頭抵著她的,聲音啞得不成調:阿雪,我忍了一整天。

蘇聽雪指尖描摹他滾動的喉結,笑得像偷了糖:那就彆忍了。

喜帳落下,燭火透過紅紗,將榻上兩道剪影映得朦朧。嫁衣的盤扣被一顆顆解開,鮫綃滑落肩頭,露出雪色肌膚。謝無咎的吻順著她鎖骨一路向下,留下一串熾熱的印記。蘇聽雪指尖插進他發間,微微弓起身子,像被風吹彎的杏花枝。

錦被翻湧,杏花被壓碎,馥鬱的香氣混著酒香,在暖帳裡釀出一場春雪。燭芯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出少年汗濕的鬢角,也映出少女泛紅的眼尾。

謝無咎……她聲音帶著哭腔,卻像撒嬌。

在。他吻去她眼角的淚,聲音低啞而虔誠,一直都在。

窗外,杏花無聲落了一夜。

窗內,喜燭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畫。

……

百年倏忽。

萬劍塚的後崖成了修真界最盛的春景。

杏花樹下,一對璧人並肩煮酒。

少年已長成劍道魁首,少女亦晉大乘,卻依舊喜歡窩在他懷裡偷懶。

謝無咎把額頭抵在她頸側,聲音低啞而虔誠:我六歲遇見你,十六歲想娶你,二十六歲終於得償所願。

蘇聽雪回抱他,指尖穿過他發間銀鏈,輕笑:以後年年杏花,都歸你。

偶有弟子路過,便聽見那位令魔修聞風喪膽的謝劍尊低聲哄人:

阿雪,再睡會兒,我替你守夜。

杏花紛飛,落在兩人發間,像一場永不融化的雪。

自此,神仙眷侶,歲月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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