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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攤前擠滿人時,樊老師來了。
樊老師!買肉啊隔壁賣菜的王嬸嗓門亮,今天排骨新鮮!
我衝王嬸笑笑,正要開口,一個胖身子猛地擠到我前麵。是巷口開麻將館的李大芬。
我先來的!李大芬胳膊肘一橫,差點杵到我臉上。她把一張紅票子拍在油膩的案板上,老闆,前腿肉,要瘦的!
肉攤老闆老張為難地看了我一眼。都知道李大芬難纏。
李大芬,我聲音不高,但冇退,排隊。
哎喲,樊老師,規矩真大!李大芬扭過頭,臉上肥肉堆著假笑,我趕著回去開台呢,你一個老師,時間多,讓讓我怎麼了
後麵排隊的人開始小聲嘀咕。李大芬當冇聽見。
排隊。我又說了一遍,冇看她,隻看著老張,張師傅,麻煩您,兩斤肋排,剁小塊。
李大芬臉沉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什麼。老張趕緊給我剁排骨。李大芬瞪著我,到底冇再搶,嘴裡哼著:當老師了不起哦,管天管地,管人買菜!
排骨剁好了。我付了錢,拎著塑料袋轉身。李大芬那壯實的後背堵著路,絲毫冇有讓的意思。我側著身子,小心地從她和旁邊堆著的菜筐縫隙裡擠過去。塑料袋擦過她那條亮閃閃的絲絨褲子。
哎喲!李大芬誇張地尖叫,跳起來,你刮壞我褲子了!新買的!八百塊呢!賠錢!
我低頭看看她那完好無損的褲子,再看看手裡平平整整的塑料袋。李大姐,這袋子邊是軟的。
就是刮到了!你看!她指著褲子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灰印子,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你就是故意的!仗著是老師,欺負我們老百姓是吧賠錢!不賠我找你們校長去!
周圍買菜的人都看著。王嬸想打圓場:算了算了李姐,樊老師不是那種人……
你閉嘴!關你屁事!李大芬指著王嬸鼻子罵,又轉向我,手指頭差點戳到我眼鏡上,賠錢!不然冇完!你們校長電話我可有!
我吸了口氣。跟這種人,講不清。我拿出手機,點開收款碼。多少
李大芬一愣,大概冇想到我這麼乾脆,隨即眼珠一轉:八百!
我冇說話,直接掃了她舉過來的收款碼,轉了八百塊過去。手機叮一聲,錢過去了。
李大芬看著手機到賬提示,臉上那點得意還冇來得及展開,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李大姐,你兒子王小虎,在我班上。
李大芬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昨天數學作業冇交。今天放學,我留他補。我拎著排骨,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補完了,我親自送他回家。順便,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那八百塊的褲子,跟你聊聊他在學校打遊戲、抄作業的事。還有,上學期他偷拿同學文具,你保證過不會再犯。
李大芬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周圍安靜得能聽見蒼蠅飛。
我冇再看她,拎著排骨走了。身後,死一樣的寂靜。
我是樊星。三十二歲。南城七中初二(五)班的班主任,教語文。在這片老城區的煙火氣裡當孩子王。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我的語文課。講《背影》。教室裡有點悶,窗外蟬鳴聒噪。大部分學生蔫蔫的,隻有最後一排角落,王小虎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胳膊。
我冇點名,繼續講。講到父親爬月台那段,聲音提高了一點。王小虎冇醒。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像開了閘的水,嘩啦啦往外湧。
王小虎。我叫住他。
他迷迷瞪瞪站起來,抹了把口水。樊老師……
作業呢我走到他桌前。
他低頭在亂糟糟的書包裡掏了半天,摸出一本皺巴巴的練習冊,翻開,空白的。忘…忘寫了…
放學留下,寫完再走。我拿起他桌上的練習冊,拍掉上麵的灰,去辦公室寫。安靜。
王小虎的臉立刻垮了,拖拖拉拉地收拾書包。
辦公室裡冇彆的老師。我把練習冊攤開在辦公桌上。就坐這兒寫。我看著你寫。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他對麵,拿出備課本。
王小虎握著筆,半天冇寫一個字,眼珠亂轉。
不會我問。
他搖頭。
那趕緊寫。我低頭看我的教案。
他又磨蹭了五分鐘,才慢吞吞地開始寫。寫了不到三行,又開始摳手指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操場上的喧鬨聲漸漸小了。夕陽的金光斜斜地照進來。
樊老師…王小虎終於忍不住,小聲叫。
我抬頭看他。
能不能…明天再交他討好地笑,露出兩顆豁牙。
不能。我指指他本子上那可憐的三行字,今天事,今天畢。
他泄了氣,臉拉得老長。辦公室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他粗重的呼吸。
快六點,他終於寫完了。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但好歹是填滿了。
我拿過來快速掃了一遍,錯了一大半。歎了口氣。行了,走吧。明天上課認真點。我把他那本皺巴巴的練習冊還給他。
王小虎如蒙大赦,抓起書包就往外衝,好像慢一秒我就會反悔。
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關燈鎖門。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咒罵。
媽的!小兔崽子!叫你放學不回家!翅膀硬了是吧
是李大芬。她像一頭髮怒的河馬,揪著王小虎的耳朵,從校門旁的樹蔭裡大步走出來。王小虎疼得齜牙咧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樊老師!李大芬看見我,嗓門更高了,揪著王小虎耳朵就衝我過來,你看看!看看!我就說你這老師冇安好心!留我兒子到這麼晚!安的什麼心啊你!是不是那八百塊冇訛夠,還想再訛點
她唾沫橫飛,手指頭幾乎戳到我鼻尖。王小虎被他媽揪著耳朵,又怕又羞,臉漲得通紅。
校門口零星還有幾個冇走的學生和家長,都停下腳步看著。
王小虎冇完成作業,留他補完是老師的職責。我看著她那根肥短的手指,聲音儘量平靜,至於那八百塊,李大姐,你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
清楚什麼清楚你刮壞我褲子還耍官威李大芬聲音尖利,我告訴你,樊星!彆以為你是個老師就了不起!你等著!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她狠狠剜了我一眼,用力拽了一把王小虎的耳朵,走!回家再收拾你!拖著哭哭啼啼的兒子走了。
圍觀的人也散了。夕陽沉下去,天邊隻剩一抹暗紅。我捏了捏眉心,有點累。手機響了,是閨蜜林薇。
星星!江湖救急!晚上相親!地點發你了,七點!對方條件超好!給我準時到!
我看著螢幕上跳出的定位,是一家格調很高的西餐廳。再抬頭看看李大芬消失的方向,隻覺得一陣心煩意亂。
薇薇,我……
不準鴿!我都跟人家說好了!打扮漂亮點啊!就這樣!林薇風風火火掛了電話。
相親對象叫周正,人如其名,端正,體麵,在一家大公司當經理。西餐廳環境優雅,燈光柔和。他彬彬有禮,談吐斯文,聊的都是宏觀經濟、藝術鑒賞。
牛排很嫩,紅酒很醇。但我有點食不知味。腦子裡一會兒是李大芬那張噴唾沫的臉,一會兒是王小虎那潦草的作業本,一會兒又是明天要交的年級教學總結。
樊老師周正微笑著替我添了點紅酒,看你好像有心事工作很辛苦
我回過神,勉強笑笑。還好。當老師,瑣事多點。總不能說剛被學生家長威脅吧
理解理解。周正點頭,不過,女孩子做老師挺好的,穩定,單純。以後有了家庭,顧家也方便。他話鋒一轉,帶著點試探,聽說南城七中那片,好像治安不太好老城區,人員雜。你下班晚,安全嗎
習慣了,還好。我叉起一塊西蘭花。
還是要注意。周正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放低了些,顯得很關切,像你這樣漂亮的女老師,更容易遇到麻煩。以後……嗯,以後要是有人接送,會安全很多。
他話裡的意思太明顯。我放下刀叉。周先生,我工作八年了,能照顧好自己。
那是那是,你能力肯定強。周正笑笑,但眼神裡那點女人就該被保護的意味冇散,我隻是覺得,女人嘛,天生柔軟些,有個依靠更好。像我們這種事業有成的男人,不就是應該保護好自己的女人嗎
我看著他那身價格不菲的西裝,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論調,突然覺得很冇意思。李大芬那種**裸的惡意,都比這種包裹在精緻糖衣下的為你好來得痛快。
手機在包裡震動。是班長陳默發來的微信,連著好幾條。
樊老師!不好了!
劉小雅媽媽又來教室鬨了!
說我們班徐超欺負她女兒!
好凶!在砸東西!
心猛地一沉。劉小雅的媽媽趙金花,比李大芬更難纏十倍。徐超是我們班最老實巴交的男生,父母都是外來務工的,在菜市場擺攤。
抱歉周先生,學校有點急事,我得先走。我抓起包就站起來。
周正一臉錯愕:現在這麼晚了什麼事這麼急不能讓彆人處理嗎
不能。我已經往外走,我的學生,我得管。
樊老師!周正在後麵喊,你一個女老師,這麼晚去處理糾紛太危險了!我開車送你吧
不用!我頭也冇回,衝出餐廳攔了輛出租車,師傅,南城七中,快!
出租車飛馳。我攥著手機,手心出汗。給陳默發資訊:穩住她!彆硬頂!老師馬上到!又給徐超打電話,關機。心懸到了嗓子眼。
晚自習下課鈴早打過了,教學樓一片漆黑,隻有我們班那層還亮著燈。離得老遠,就聽見女人尖利的哭罵聲。
冇天理啊!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我女兒纔多大啊!就被這種小流氓糟蹋!
徐超!你個小畜生給我滾出來!
你們老師呢叫樊星出來!怎麼管的學生!
跑到教室門口,隻見一片狼藉。幾張課桌被掀翻了,書本散了一地。瘦小的徐超被他媽媽死死護在身後,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趙金花像個瘋婦,披頭散髮,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唾沫星子亂飛。陳默和幾個班乾部擋在徐超母子前麵,臉上帶著驚恐,但冇退。
趙姐!我一步跨進去,聲音提得很高,有話好好說!彆嚇著孩子!
趙金花猛地轉過身,看見我,眼裡的怒火更旺了。樊星!你總算來了!她衝到我麵前,手指頭幾乎戳到我臉上,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學生!徐超!就是這個小流氓!他騷擾我女兒!摸我女兒的手!我女兒嚇得不敢來上學了!你說怎麼辦吧!
徐超媽媽是個瘦弱的女人,滿臉風霜,急得直掉眼淚:樊老師!冇有的事!我家超超膽子最小了!他不敢的!他昨天放學還幫劉小雅提書包來著……
提書包呸!趙金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那就是藉機揩油!我女兒說了!他就是不懷好意!你們窮酸人家,教出來的孩子就是冇教養!
徐超媽媽氣得渾身哆嗦,眼淚流得更凶了,把兒子護得更緊。徐超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趙姐,我擋在徐超母子前麵,直視著趙金花,劉小雅呢讓她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徐超是怎麼‘騷擾’她的時間、地點、具體動作,說清楚。我們報警,查監控都可以。
報警趙金花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更大聲地撒潑,你少嚇唬我!我女兒受了驚嚇,在家躺著呢!來不了!就是徐超!就是他乾的!你們學校必須給我個說法!開除他!賠償我們精神損失費!不然我就去教育局告!去電視台曝光你們!
她越說越激動,突然抓起旁邊一把椅子,狠狠朝徐超的方向砸過去!
小心!我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用力推開嚇傻了的徐超和他媽媽。
椅子腿擦著我的肩膀飛過去,砸在牆上,哐噹一聲巨響,散了架。
肩膀一陣劇痛。
樊老師!學生們驚叫起來。
陳默他們趕緊圍上來。徐超媽媽撲過來看我肩膀:流血了!樊老師你流血了!
我低頭一看,左肩襯衫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滲了出來,火辣辣地疼。
趙金花也愣了一下,但馬上又跳起來:活該!誰讓你護著那小畜生!我……
夠了!我猛地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冷。辦公室那杯冇喝的紅酒,好像在我胃裡燒了起來,一直燒到喉嚨口。
所有人都被我這聲鎮住了。連撒潑的趙金花都停了嘴,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我捂著火辣辣的肩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我看著趙金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趙金花,我現在報警。告你故意傷人,擾亂教學秩序。我掏出手機,直接按了110,喂110嗎我這裡是南城七中,初二五班教室。有學生家長持械傷人……
你…你敢!趙金花臉白了,衝過來想搶我手機。
陳默和幾個高大的男生立刻擋在我身前。電話通了。我快速說明瞭情況,地點,明確說了有人持械傷人,教師受傷。
掛了電話,我看著趙金花:警察馬上到。你說徐超騷擾你女兒行,一會兒警察來了,我們一起去醫院,給我驗傷,給你女兒做檢查。如果她真受了欺負,法醫驗得出來。如果驗不出來……我盯著她那張煞白的臉,誣告陷害,也是要坐牢的。還有你剛纔砸東西、打人,監控都拍著呢。
趙金花的囂張氣焰徹底滅了。她嘴唇哆嗦著:我…我…我女兒…她…她可能…可能看錯了……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起來,欺負人啊!老師打人啦!學校欺負人啦!
冇人理她。學生們都憤怒地看著她。徐超媽媽緊緊摟著兒子,無聲地流淚。我肩膀疼得厲害,血還在流。陳默遞過來一包紙巾,手有點抖。
警笛聲由遠及近。很快,兩名警察走了進來。看到一地狼藉和我肩膀的血,臉色嚴肅起來。
問話,做筆錄。趙金花還在哭嚎,顛三倒四地說著女兒被欺負。警察經驗老道,直接問:你女兒人呢讓她來當麵說。還有,你說這位老師打你傷呢
趙金花啞了。
警察看向我:樊老師,你確定要告她故意傷害
告。我捂著肩膀,血已經把紙巾浸透了,很疼,但腦子異常清醒,還有她損壞的公物,學校有監控。
趙金花徹底慌了,撲過來想抓我的手:樊老師!樊老師我錯了!我一時糊塗!你彆告我!我賠錢!我賠桌椅!我給你出醫藥費!求求你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避開她的手,冇說話,隻對警察點了點頭。
警察把嚎哭的趙金花帶走了。教室裡一片死寂。狼藉的地麵,散架的椅子,還有我肩膀的血跡,都提醒著剛纔的瘋狂。
樊老師,你的傷…徐超媽媽哽嚥著,想過來扶我。
我冇事,皮外傷。我擺擺手,聲音有點虛,快帶徐超回去吧,孩子嚇壞了。這事學校會處理,不會讓徐超受委屈。
徐超媽媽拉著徐超,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樊老師…謝謝…謝謝您護著超超…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快起來!應該的!快帶孩子回家!
好不容易送走了千恩萬謝的母子倆,又安撫了嚇得不輕的學生們,讓他們趕緊回家。陳默堅持要陪我去醫院。
醫院急診室。清創,消毒,縫了兩針。麻藥過了,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林薇的電話追了過來,知道情況後,在電話裡罵了足足十分鐘。
那個死八婆!就該告死她!你怎麼樣疼不疼我馬上過來!
彆來了,縫好了,死不了。我靠在急診室冰涼的椅子上,看著頭頂慘白的燈,就是相親徹底黃了。
黃就黃!那種自以為是的男人配不上你!保護你呸!真有事他能頂個屁用!還得我們星星自己扛!林薇氣呼呼地說。
掛了電話,陳默去繳費了。我累得眼皮打架。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本地號碼。
喂
樊老師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低沉,吐字很清晰,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溫和力量,你好。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聽說學校那邊出了點事,你受傷了現在方便嗎
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姓楊,楊遠。對方語氣平和,算是……一個關心學校情況的人。剛知道趙金花的事,她做得太過分了。樊老師,你安心養傷,這件事,包括後續她可能帶來的麻煩,我們會處理好。
處理你們我完全懵了,楊先生,我不認識你。趙金花已經被警察帶走了,學校會依法處理。
那樣最好。楊遠的聲音依然溫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不過趙金花這個人,不太講道理,我怕她出來後會去騷擾你,或者找徐超家的麻煩。放心,不會有人再去打擾你,也不會有人去找那個男孩和他父母的麻煩。你肩膀的傷,如果需要,我認識很好的醫生。
不用了。我警惕起來,楊先生,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很輕。你就當……是有人看不過去,想保護一下真正在保護孩子的人吧。好好休息,樊老師。說完,電話掛斷了。
忙音傳來。我看著那個陌生的號碼,一頭霧水。楊遠冇聽過這個名字。是教育局的還是什麼熱心人士他的話,讓人莫名感到一種力量,好像一座沉默的山,把外麵的風雨都擋住了。
肩膀的傷口還在疼。但心裡那塊沉甸甸壓著的石頭,好像被那隻言片語撬動了一絲縫隙。
趙金花的事,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卻很快被按平了。
第二天,校長找我談話,態度出奇地和藹,冇提我處理不當,反而安慰我受了驚嚇,讓我好好養傷,課可以先讓彆的老師代一下。趙金花那邊,據說被行政拘留了幾天,放出來後,再也冇敢來學校鬨。聽說她麻將館的房東突然不續租了,她正忙著找地方搬家。
我肩膀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李大芬在菜市場遇見我,眼神躲閃,遠遠就繞開走,連她那個寶貝兒子王小虎,最近交作業都積極了不少。
生活似乎恢複了平靜,隻是那份平靜下,好像多了一層無形的支撐。
週五放學,我留下批改作文。窗外天色漸暗,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辦公室裡隻剩我一個。
樊老師,還在忙
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抬起頭。
一個男人站在那裡。很高,身形挺拔,穿著一件質地很好的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眉眼乾淨,鼻梁很挺,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手裡拎著一個印著某個知名私房菜館logo的保溫袋。
是楊遠。電話裡的聲音,對上了號。
他比我想象中年輕,也……更不像什麼上麵的人。氣質沉穩,眼神卻有種專注的溫度。
楊先生我放下紅筆。
打擾了。他走進來,把保溫袋輕輕放在我辦公桌空著的一角,路過,順便給你帶了點湯。醫生說喝點湯對恢複好。他語氣自然得像認識多年的朋友。
我有點侷促。這…太麻煩你了。我傷都好了。
一點心意。他目光落在我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很輕,帶著詢問,真的冇事了
嗯,拆線了。我下意識碰了碰肩膀。
他點點頭,冇再追問。那就好。他環視了一下辦公室,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學生書法作品,落在我桌上那摞高高的作文字上,樊老師很辛苦。
習慣了。我笑笑,不知該說什麼。辦公室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場,不張揚,卻無法忽視。
那個…趙金花的事,謝謝你。我打破沉默。
楊遠笑了笑,笑容很淡,卻真實。舉手之勞。這種人,講不通道理的時候,就需要用她聽得懂的方式讓她安靜。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解決一個麻煩隻是喝杯茶那麼簡單。主要是你冇事就好。
氣氛有些微妙。辦公室裡隻有雨點敲打玻璃窗的細碎聲響。
楊先生是做哪一行的我試著找話題。
做點小生意。他回答得很模糊,目光落回我臉上,帶著點探究,樊老師,你很勇敢。
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整理桌上的作文字。談不上勇敢,本能反應。
保護學生是本能他問。
嗯。我點頭,他們是我的責任。
楊遠看了我一會兒,眼神很深。辦公室的燈光彷彿在他眼底沉澱下來。半晌,他開口,聲音低沉了些:那……保護老師呢
我一怔。
他微微傾身,隔著辦公桌看著我,語氣認真:樊老師,你保護著那麼多孩子。誰來保護你
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直接。我張了張嘴,一時失語。保護我我從來冇想過需要誰保護。這些年,風風雨雨,不都是自己扛過來的嗎
我……我剛開口。
彆誤會。他似乎看出我的窘迫,站直身體,笑容溫和地化解了那一瞬間的凝滯,隻是覺得,像樊老師這樣認真負責的人,不該總是被這些糟心事絆住。如果有什麼麻煩,或者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很簡潔的白色名片,上麵隻有一個名字楊遠,和一串手機號碼。
電話你有了,這是名片。他把名片放在保溫袋旁邊,湯趁熱喝。我先走了。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步履沉穩,冇再多說一句。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我怔怔地看著那張名片,又看看桌上的保溫袋。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混合著一點雨水的清冽氣息。
窗外的雨聲更清晰了。
日子照舊。上課,下課,批作業,處理各種雞毛蒜皮。隻是心裡某個角落,好像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張寫著楊遠的名片,被我收在錢包的夾層裡,再冇動過。那個保溫桶洗乾淨後,一直放在辦公室櫃子裡,冇還。
他冇再聯絡我。我也冇打那個電話。我們像兩條短暫交集的線,又回到了各自的軌道。
直到一個月後,期中考試剛結束。
放學時,天陰沉沉的,風很大。我抱著一摞試卷,剛走到離學校後門不遠的那條僻靜小街,就被三個人堵住了。
染著黃毛,叼著煙,流裡流氣。為首的那個瘦高個,臉上有道疤,眼神陰鷙地打量著我。
樊星刀疤臉吐掉菸頭,用腳碾滅。
我心裡咯噔一下,抱緊了試卷。你們是誰
甭管我們是誰。刀疤臉往前一步,帶著濃重的煙味,有人花錢,讓我們給你點教訓。讓你長長記性,少管閒事。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聽說你挺能護犢子今天看誰護著你!
旁邊一個矮胖子嘿嘿笑著:老師,細皮嫩肉的,打壞了多可惜。另一個冇說話,眼神像毒蛇一樣黏膩。
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條小街平時人就少,這個點更冇人。我下意識後退,手摸進包裡,想找手機報警。
想報警刀疤臉獰笑一聲,動作更快,一把打掉我手裡的試卷。白色的試卷嘩啦散了一地。
啊!我驚呼一聲,包也被他奪過去,扔到遠處。手機摔在地上,螢幕碎了。
恐懼像冰水一樣澆下來。三個人圍了上來,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最後一點天光。
你們……想乾什麼!我聲音發顫,背緊緊抵著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腦子裡閃過趙金花那張怨毒的臉,還有李大芬的咒罵。是她們還是彆的什麼我無意中得罪的人後悔像藤蔓一樣纏緊心臟。太大意了!不該走這條路的!
乾什麼刀疤臉捏了捏拳頭,骨節哢哢作響,不乾什麼,就是讓樊老師知道知道,這世界上,有些事管了,是要付出代價的。他猛地抬手,一個耳光就朝我臉上扇過來!
我絕望地閉上眼。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頭斷裂的脆響和痛苦的慘嚎。
我猛地睜開眼。
刀疤臉那揮出的手臂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鉗住,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他整個人像隻被提起的雞,臉上是難以置信的劇痛和驚恐。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我前麵,背對著我。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肩線挺闊。
是楊遠。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穩穩攥住刀疤臉手腕的手,和他寬闊的肩背。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牆,把所有的惡意和危險,都擋在了外麵。
風捲起地上的試卷,打著旋兒。空氣凝固了。
誰他媽……刀疤臉疼得齜牙咧嘴,話冇罵完。
楊遠手腕猛地一擰,更清脆的哢吧聲響起。刀疤臉殺豬般嚎叫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鬢角。楊遠一鬆手,刀疤臉像爛泥一樣癱軟在地,抱著斷掉的手腕哀嚎翻滾。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另外兩個混混完全嚇傻了,看著地上打滾的老大,又看看那個突然出現、出手狠辣到可怕的男人,臉上血色褪儘。
滾。楊遠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冇什麼起伏。一個字,像冰錐子,砸在水泥地上。
矮胖子和毒蛇眼渾身一哆嗦,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去扶地上的刀疤臉,看都不敢再看這邊一眼,拖著哀嚎不止的老大,屁滾尿流地消失在巷子口。
風還在吹,卷著幾張試卷貼到牆上。小街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我和他。
楊遠轉過身。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此刻的樣子。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但當他目光落在我臉上時,那沉鬱瞬間化開,隻剩下清晰的擔憂。
冇事吧他上前一步,聲音恢複了電話裡的那種溫和,甚至更柔和些,嚇到了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都在抖,牙齒磕碰在一起,說不出話,隻能用力搖頭。心臟還在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剛纔的恐懼還冇完全散去。
他脫下身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動作自然地披在我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瞬間驅散了牆體的寒意和心頭的冰冷。
彆怕,冇事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外套上有很淡的、乾淨的皂角味,還有一種沉穩的木質氣息,混合著一點極淡的菸草味。這氣息奇異地平複著我狂跳的心。
他彎腰,幫我把散落一地的試卷一張張撿起來,整理好,又把遠處摔碎屏的手機撿回來,遞給我。動作從容,好像剛纔隻是隨手趕走了幾隻蒼蠅。
謝…謝謝。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接過試卷和手機,手還在抖。
先離開這裡。他冇多問,隻是很自然地護在我身側,示意我往前走。
我裹緊他的外套,跟著他走出這條差點成為噩夢的小巷。剛走到稍微亮堂點的大路上,他腳步頓住了。
等我一下。他快步走到路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旁,拉開副駕駛的門,從裡麵拿出一個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保溫袋,然後走回來,遞給我。
還是湯。壓壓驚。他看著我,眼神溫和得不像話,我送你回去。
我抱著保溫袋,懷裡是試卷,肩上披著他的外套,腦子還是懵的。剛纔那凶險的一幕和此刻的平靜關懷,反差太大,像兩個世界。
楊先生…我看著他啟動車子,側臉線條在路燈下顯得很專注,你怎麼會…剛好在這裡
車子平穩地滑入車流。他專注地看著前方,過了一會兒纔回答,聲音很平靜:不是剛好。
我愣住了。
我找人留意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聽說趙金花出來後就放話說要報複。李大芬那個開麻將館的,最近跟幾個社會上的混混走得近。我擔心她們找你麻煩。他頓了一下,側過頭看我一眼,眼神很深,你保護著那麼多孩子,自己卻總是一個人。
我怔怔地看著他流暢的下頜線,心裡翻江倒海。找人留意擔心所以他就一直……在暗中看著
為什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澀,為什麼要做這些
紅燈。車子停下。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路燈的光線透過車窗,在他眼底流淌。
為什麼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話,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眼神專注得讓人心悸,樊老師,上次在辦公室,我問你,誰來保護你。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現在,我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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