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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鏽和血,那是我呼吸裡唯一的氣息。

每一次吸氣,胸腔都像被粗糙的砂紙狠狠摩擦過,每一次呼氣,又帶出濃得化不開的鐵腥,和一種**緩慢**的甜膩。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包裹著我,吞噬著我,隻有那三百個穿透皮肉、釘入骨頭的點,在無休止地燃燒,提醒我——我還活著,以一種被釘死在木頭上的、蛆蟲般的姿態。

鐺!

沉重的錘擊聲猛地撕開地窖的死寂,穿透厚重的土層,砸進我的顱骨深處。我殘破的身體猛地一抽,牽扯起三百處尖銳的痛楚,如同三百根燒紅的針同時在神經末梢攪動。意識被這劇痛狠狠攥緊、揉搓,模糊的視線裡,彷彿又看見那隻握著鐵錘的手,青筋虯結,穩定得可怕,將冰冷的金屬殘忍地敲進我的血肉。

第三百根。林德海的聲音從頭頂的黑暗裡落下來,平淡得像在數倉庫裡的糧食口袋,聽不出絲毫波瀾。他渾濁的呼吸帶著一股劣質菸草和陳年酒氣混合的味道,噴在我裸露的、佈滿汙垢和乾涸血痂的脊背上,激起一陣惡寒。

他粗糙的手指,帶著常年撥弄算盤珠留下的薄繭,緩緩撫過釘入我右肩胛骨末端的那根鐵釘的尾端。那根釘子,和其他二百九十九根一樣,黝黑、粗糲,釘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扭曲的暗紅色符咒,在絕對的黑暗裡,似乎隱隱透出微弱的、令人作嘔的紅光,如同乾涸的血脈在搏動。

用你的氣運滋養我兒,是你的福分。他的指尖刮過冰冷的釘帽,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聲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我的耳膜。想想你從前過的什麼日子街邊等死的野狗罷了。林家給你飯吃,給你衣穿,現在,該你報恩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殘忍,像鈍刀子割肉。

耀祖…耀祖昨兒個臉色好多了!周氏尖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刺耳地鑽進我的耳朵。她就在我的腳邊,離得很近,那股混合著廉價脂粉和廚房油煙的味道更加濃烈地撲來。大師說了,就剩最後這三天,氣運流轉就能徹底穩固!到時候,我兒的病根就能除得乾乾淨淨!咱們林家…咱們林家往後就全指望他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病態的希冀和狂熱。我能想象出她此刻那張刻薄寡恩的臉上,必定擠滿了扭曲的笑容。

一隻冰涼、汗濕的手猛地攥住了我早已失去知覺、隻剩下麻木鈍痛的左腳腳踝。那觸感黏膩得像一條冰冷的蛇。我甚至能感覺到她指甲縫隙裡的汙垢刮蹭在我腫脹潰爛的皮膚上。

忍著點啊,小野種!周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帶著一種近乎施虐的快意,為了我兒,再忍忍!很快就好!

噗嗤!

那聲音沉悶而黏膩,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爛泥裡。一股無法形容的、炸裂般的劇痛猛地從左腳腳背炸開!像是整隻腳被瞬間砸成了肉泥,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和碎裂聲。痛楚的電流沿著腿骨瘋狂上竄,狠狠撞擊在早已麻木的心口,幾乎將我那點微弱的氣息徹底撞散。喉嚨裡本能地湧上一股滾燙的腥甜,我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崩裂,血水混著涎水順著嘴角淌下,滴落在身下冰冷的泥地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嗒、嗒聲。

噗嗤!第二聲!右腳腳背!

噗嗤!第三聲!左腳腳踝!

周氏的動作又快又狠,帶著一種急於完成任務的粗暴。每一下錘擊,都伴隨著她嘴裡神經質的低語:成了…成了…我兒的福氣…穩了…

三百根鐵釘。三百個深刺入骨的符咒節點。它們像一張無形而惡毒的網,將我牢牢釘在這片冰冷、潮濕、散發著腐土和血腥氣息的絕望之地。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屬於我自己的、與生俱來的東西,正源源不斷地、無可挽回地透過這三百個流血的傷口被強行抽離出去。那感覺不是劇痛,而是一種緩慢的、令人窒息的流失,如同生命力本身被一點點抽乾、榨儘。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沉重而艱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嚥下滾燙的砂礫。

頭頂上,林德海和周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伴隨著他們壓低的、充滿憧憬的對話。

耀祖醒了,嚷著要吃福滿樓的燒鵝呢…

買!多買兩隻!隻要我兒身子骨結實了,這點銀子算什麼將來他可是要光宗耀祖的…

厚重的木門被用力關上,發出沉悶的哐噹一聲,徹底隔絕了那點微弱的、來自上方人間的聲響。地窖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隻有我身上三百處釘口還在緩慢地滲出溫熱的液體,滴落,滴落…像一口即將流乾的破水缸。寒冷如同跗骨之蛆,從釘入骨頭的鐵釘、從潮濕的泥土深處鑽進來,貪婪地啃噬著我僅存的一點體溫。意識在無邊無際的冰冷和劇痛中沉沉浮浮,如同一片即將沉入深淵的枯葉。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剩下永恒的折磨和等待。等待著氣運被徹底抽乾,等待著這具破爛的軀殼徹底腐朽,等待著黑暗將我最後一點意識也吞噬殆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又一個二十年。頭頂的黑暗深處,毫無征兆地炸開一道刺目的慘白!

哢嚓——!!!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是蒼穹被活活撕裂的爆響!狂暴、蠻橫,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接轟穿了厚厚的地層,像一柄天神投下的巨斧,狠狠劈開了我頭頂那片禁錮了我無數歲月的黑暗!

整個地窖在狂暴的雷聲中瘋狂震顫,如同垂死巨獸的抽搐。頂棚的泥土、朽木、碎石如同暴雨般簌簌砸落,劈頭蓋臉地砸在我的頭上、身上。一塊尖銳的碎石擦過我的臉頰,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刺痛,卻奇異地將我從瀕死的麻木中刺醒了一瞬。

緊接著,是水!冰冷、狂暴、傾盆而下的雨水!透過被雷霆撕裂的巨大豁口,天河倒灌般洶湧而入,瞬間將我徹底澆透。刺骨的寒意如同億萬根鋼針,狠狠紮進我早已凍僵麻木的軀體。這冰冷是如此酷烈,反而像一劑猛藥,強行點燃了我體內最後一點殘存的本能——求生的本能!

嗬…嗬…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喘息。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汙垢和血痂,灌進我的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卻也讓我渾濁的意識被強行沖刷開一線縫隙。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被當作牲口一樣釘在這裡,像一塊被榨取汁液的朽木!林德海!周氏!林耀祖!這三個名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我混沌的腦海,帶來比**撕裂更尖銳、更刻骨的劇痛!恨意,那沉寂了太久、幾乎被磨滅的恨意,如同地底熔岩般轟然爆發,瞬間燒乾了骨髓裡的寒冷!

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咆哮,裹挾著二十年的怨毒、痛苦和瀕死的瘋狂,從我撕裂的喉嚨裡炸裂出來!這聲咆哮竟彷彿引動了某種沉寂的力量。插在我四肢百骸的三百根鐵釘,那些禁錮我、抽取我的符咒載體,猛地劇烈震顫起來!釘身上那些暗紅色的詭異符文,在雨水的沖刷和電光的映照下,如同垂死的毒蛇般瘋狂扭動、閃爍,發出瀕臨崩潰的尖銳嗡鳴!

嗡——嗡——!

一股積壓了二十年、足以焚山煮海的怨毒戾氣,從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深處、從三百個流血的釘孔中,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狹小的地窖!

嘣!

第一聲脆響!釘穿我左腕關節的粗大鐵釘,符文的紅光驟然熄滅,黝黑的釘身猛地從朽木中彈出半寸!崩裂的木屑混著烏黑的血塊四濺!

嘣嘣嘣——!

緊接著是連鎖反應!右腕!左肩!右肋!大腿!腳背!腳踝!一聲聲沉悶或清脆的崩裂聲此起彼伏,如同地獄的喪鐘被瘋狂敲響!那些刻滿符咒、汲取了我二十年生命和運道的鐵釘,在沛然莫禦的怨氣衝擊下,一根接一根地崩開!斷裂!被強行從我的血肉和骨骼中擠壓、排斥出來!

每一次鐵釘的崩離,都伴隨著一股滾燙的、如同岩漿倒灌般的劇痛,彷彿將那一部分被釘死、被抽離的自我強行塞回殘破的軀殼。但這劇痛之中,卻伴隨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久違的自由感!

呃啊——!當最後幾根深深楔入我脊椎骨縫的鐵釘在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中崩斷彈飛時,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感混合著滅頂的痛楚,讓我眼前徹底一黑,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如同被抽掉了脊骨的蛇,重重地、麵朝下砸進冰冷刺骨、混著血水和泥漿的汙濁積水裡!

噗通!

泥水猛地灌入口鼻,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鐵鏽般的血腥。冰冷的窒息感瞬間扼住了喉嚨。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殘破的肢體在泥漿中瘋狂地、無意識地扭動、掙紮。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爛泥,指甲翻卷,指骨斷裂,也渾然不覺。膝蓋在碎石上摩擦,皮開肉綻。像一頭剛從屠宰場血泊中掙紮出來的垂死野獸,僅憑著最原始的本能,拖動著這具支離破碎、千瘡百孔的身體,朝著那道被雷霆劈開、灌入風雨和天光的巨大豁口,一寸、一寸、又極其艱難地爬去!

雨水混合著血水、泥水,在我身後拖出一道粘稠而猙獰的暗紅色軌跡。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摩擦聲和傷口撕裂的悶響。頭頂豁口處透下的慘白電光,在泥濘的水窪中扭曲晃動,像通往煉獄的入口,又像唯一逃離地獄的窄門。

近了…更近了…

當我的手指終於觸碰到豁口邊緣那粗糙、濕冷的斷木茬口時,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閃電撕裂長空,將整個被雨水沖刷的世界映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閃電的強光,瞬間灼傷了我二十年來隻習慣黑暗的眼球。劇烈的刺痛讓我本能地閉緊雙眼,但就在那驚鴻一瞥的白光中,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探出泥水的那隻手——枯瘦、汙黑、佈滿縱橫交錯的陳年傷疤和新翻的血肉,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紅的泥垢和凝固的血塊。這…這還是人的手嗎

更多的雨水無情地砸落,沖刷著豁口邊緣的泥土,也砸在我仰起的臉上。冰冷的觸感讓我猛地打了個寒噤,也讓我貪婪地張開了嘴,大口吞嚥著這渾濁卻帶著生機的雨水。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灼痛稍稍緩解。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穿透了嘩嘩的雨幕,從豁口上方遙遠的地方隱隱傳來。

是絲竹管絃之聲!是觥籌交錯的喧嘩!是密集的、帶著諂媚和狂喜的恭賀聲浪!

…恭賀林老爺!賀喜林夫人!令郎高中狀元,實乃天降文曲星,光耀門楣啊!

…狀元郎才高八鬥,名動天下,此乃我青州百年未有之盛事!

…林老爺教子有方,福澤深厚,林家騰飛指日可待!

狀元…林耀祖…

這幾個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靈魂深處!剛剛被雨水稍稍澆熄的恨意,瞬間被點燃,化作焚天的業火!我那個體弱多病、需要靠吸食我的骨髓氣運才能苟活的弟弟,高中狀元林家正在大宴賓客,慶祝他們的光宗耀祖!

嗬…哈哈…哈哈哈!

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喉頭,我死死咬住牙關,將它嚥了回去,隻剩下喉嚨深處壓抑不住的、如同夜梟般的低沉嗬嗬聲。那聲音裡冇有一絲笑意,隻有淬了毒的冰寒和毀滅一切的瘋狂。

二十年地獄熬煎,換他金榜題名,春風得意

好一個林家!好一個福澤深厚!

積攢了二十年、早已化為實質的怨毒戾氣,在胸腔裡瘋狂衝撞,竟隱隱壓過了那三百處撕裂傷口的劇痛。一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彷彿沉睡的火山在我殘破的軀殼深處甦醒。我咬碎了口中殘留的血痂,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拖著這具幾乎散架的身體,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攀上了豁口邊緣濕滑的斷木和碎石!

當我的頭顱終於探出地窖豁口,徹底暴露在狂暴的天地之間時,更盛大的喧囂聲浪混合著冰冷的雨水,狠狠拍打在我的臉上。

眼前,是燈火輝煌的林府!

暴雨如注,卻澆不滅那前庭中懸掛的千百盞大紅燈籠。燈籠在風雨中瘋狂搖曳,將猩紅的光斑潑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地上、雕梁畫棟的迴廊上、攢動的人頭上,如同流淌的血河。庭院正中搭起了巨大的綵棚,棚下人影幢幢,喧囂鼎沸。穿著綾羅綢緞的賓客們擠在棚子邊緣,舉著杯盞,高聲談笑,臉上洋溢著誇張的喜氣。絲竹班子在角落的雨簷下賣力地吹奏著喜慶的曲調,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扭曲。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彙聚在綵棚中央那臨時搭建的高台上。

高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地毯。林德海穿著一身嶄新的醬紫色員外袍,紅光滿麵,稀疏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誌得意滿地捋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頻頻向四周拱手,接受著潮水般的恭維。周氏站在他旁邊,一身大紅錦緞襖裙,頭戴赤金點翠的鳳釵,臉上堆滿了刻意擠出的雍容笑意,隻是那笑容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長久以來因兒子體弱而養成的習慣性緊張和憂慮,此刻被巨大的狂喜衝得有些變形,顯得格外怪異。

而高台的正中心,被無數道或豔羨、或諂媚、或敬畏的目光包圍著的,正是林耀祖。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象征著狀元身份的硃紅錦袍,頭戴烏紗帽,帽簷下露出的那張臉,蒼白得幾乎透明,透著一股長期養尊處優卻氣血根基虛浮的孱弱。但此刻,這孱弱被狂喜和巨大的榮耀感沖淡了。他努力挺直腰板,試圖展現新科狀元的威儀,然而那過分挺直的姿態,配上他單薄的身形和蒼白的臉色,在猩紅袍服的映襯下,非但冇有威嚴,反而透出一種被強行撐起來的、紙紮般的脆弱感。

他正矜持地抬起一隻手,似乎想對台下洶湧的讚譽說些什麼場麵話。

就是現在!

積壓了二十年的怨毒,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那三百根鐵釘強行抽離時帶來的、如同岩漿倒灌般的痛苦力量,那被竊取了二十年、此刻終於在我瀕死軀殼內重新彙聚、卻已被怨恨徹底汙染扭曲的氣運殘渣,轟然爆發!

我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鎖定了高台上那個蒼白的、穿著硃紅錦袍的身影。冇有怒吼,冇有咆哮,隻有一道凝聚了無邊地獄業火的冰冷意念,如同無形的毒箭,狠狠刺向林耀祖!

引動!引爆!把他從我這裡吸走的、那過盛的、不屬於他的、帶著我詛咒的力量,全部還給他!連本帶利!

意念所及,高台上的林耀祖身體猛地一僵!他那隻剛剛抬起、準備接受眾人膜拜的手,瞬間定格在半空。他臉上那強撐起來的、誌得意滿的笑容驟然凝固,如同被凍僵的劣質麵具。

緊接著,他蒼白得透明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片極其不自然的、病態的潮紅!那潮紅迅速蔓延、加深,眨眼間就變成了駭人的紫黑色!

呃…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從他喉嚨裡擠出。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得滾圓,眼球暴突,佈滿了驚駭欲絕的血絲!

耀祖!林德海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化作驚愕。

我的兒!周氏尖銳的叫聲撕破了喜慶的喧囂。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噗!

一聲輕微得幾乎被雨聲和樂聲掩蓋的悶響,在林耀祖的頸側爆開!一點刺目的猩紅,在他白皙的皮膚上驟然綻放,如同雪地裡綻開的一朵妖異紅花!

這僅僅是個開始!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得如同炒豆般的悶響,毫無預兆地、瘋狂地在他身體各處炸開!手臂!胸口!臉頰!額頭!太陽穴!裸露在硃紅錦袍外的皮膚上,瞬間爆開數十個、上百個小小的血洞!暗紅色的血霧混合著細小的肉屑,在猩紅的燈籠光芒和慘白的電光映照下,詭異地噴射出來,形成一片短暫而殘酷的血霧!

嗬…嗬…林耀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可怕的抽氣聲,身體劇烈地篩糠般顫抖。他暴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虛空,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極致的痛苦和恐懼。那身象征著無上榮耀的硃紅狀元袍,頃刻間被自己體內爆出的血泉染成了更加深沉、更加絕望的黑紫色!

耀祖——!!!周氏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林耀祖的身體像一根被徹底抽掉骨頭的軟泥,在無數雙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在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直挺挺地、重重地砸倒在鋪著猩紅地毯的高台上!

那沉悶的撞擊聲,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所有的喧鬨和喜慶。

絲竹聲戛然而止。鼎沸的人聲瞬間死寂。

隻剩下嘩嘩的暴雨聲,無情地沖刷著這人間地獄。

死寂。絕對的死寂。

時間彷彿凝固了。高台上猩紅的地毯貪婪地吮吸著噴湧而出的、尚帶餘溫的鮮血,迅速暈開一大片令人心悸的深色汙跡。林耀祖倒伏在那片汙跡的中心,那身華貴的硃紅狀元袍被染成了醬紫,緊緊貼在他扭曲抽搐的肢體上。他曾經蒼白的臉此刻腫脹發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點和小孔,如同一個被紮爛的、漏氣的皮囊。暴突的眼球死死瞪著被綵棚遮蔽的、暴雨肆虐的天空,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驚駭與不解。

耀…耀祖林德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比地上的死人還要慘白。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彷彿想去觸碰,卻又被那恐怖的景象懾住,不敢落下。喉嚨裡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那精心梳理過的頭髮被雨水打濕,幾縷灰白狼狽地貼在額角,配上那副失魂落魄、天塌地陷的神情,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誌得意滿

啊——!!!我的兒啊——!!!周氏尖銳的、撕裂般的嚎叫終於爆發出來,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割破了凝固的死寂。她像一頭瘋狂的母獸,猛地撲倒在兒子尚有餘溫的屍身上,雙手徒勞地、胡亂地抓撓著林耀祖血肉模糊的臉和脖頸,似乎想堵住那些還在汩汩冒血的小洞,沾了滿手的紅白之物。昂貴的錦緞襖裙被血汙和泥水浸透,赤金點翠的鳳釵歪斜著,幾縷散亂的頭髮黏在涕淚橫流的臉上,狀若瘋癲。

耀祖!睜開眼看看娘啊!耀祖!你不能死!你是狀元啊!你是文曲星下凡啊!她的哭喊聲嘶力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絕望和一種被徹底抽掉脊梁骨的崩潰。大夫!快叫大夫!救救我兒!救救狀元郎啊!她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瘋狂地掃視著台下那些呆若木雞的賓客,眼神空洞而狂亂,像是在尋找一根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台下的賓客們,早已從最初的驚駭中回過神來。短暫的死寂被一片壓抑的、嗡嗡的議論聲取代。驚恐、厭惡、幸災樂禍、難以置信…種種複雜的情緒在每一張被燈籠紅光映照的臉上交織。有人下意識地後退,有人掩住口鼻,有人交頭接耳,目光在林耀祖恐怖的屍體、瘋癲的周氏和麪如死灰的林德海之間來回逡巡。喜慶的綵棚,瞬間變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凶煞之地。不知是誰帶的頭,賓客們開始騷動,如同退潮般,無聲而迅速地朝著大門方向湧去,唯恐沾染上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晦氣。

林德海被周氏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賓客們的逃離徹底驚醒。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看向台下混亂的人群,又看看台上兒子的慘狀和發瘋的妻子,最後,他那雙因恐懼而縮小的眼睛,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猛地投向庭院角落——那個被雷霆劈開、如同大地猙獰傷口般的地窖豁口!

暴雨如注,沖刷著豁口邊緣翻開的泥土和朽木。就在那一片狼藉的泥濘邊緣,一個黑影靜靜地佇立在傾盆大雨之中。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卻瘦削佝僂得不成樣子,如同一個被隨意丟棄、又被風雨侵蝕了多年的破敗稻草人。它(他)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泥漿和汙穢,濕透的襤褸布條緊貼著嶙峋的骨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渾濁的泥水。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隔著滂沱的雨幕,隔著庭院混亂的距離,林德海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雙眼睛——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濃黑!如同兩口通往地獄深淵的枯井,正無聲地、死死地鎖定著他!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林德海的尾椎骨瞬間炸開,沿著脊柱瘋狂上竄,直沖天靈蓋!那寒意比傾盆的冷雨更刺骨,比深冬的堅冰更酷烈!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四肢百骸僵硬得如同石雕。一個早已被刻意遺忘、深埋心底二十年的名字,帶著地獄般的寒氣,不受控製地衝上喉頭,幾乎要脫口而出!

是他!那個被釘在地底的…那個早就該化為一堆枯骨的…那個被榨乾了所有價值的…野種!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林德海的咽喉,讓他無法呼吸。他想尖叫,想逃竄,想命令家丁抓住那個鬼影,但所有的力氣都在那雙深淵般的黑色眼眸注視下消失殆儘。他隻能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僵立在風雨飄搖的高台上,眼睜睜看著那個從地獄爬出來的黑影,在傾盆大雨中,緩緩地、極其詭異地,抬起了一隻枯瘦汙黑的手。

那隻手,指向了他。

冇有聲音。冇有動作。隻有無聲的宣判。

林德海隻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凍僵了心臟,他猛地一個激靈,腳下踉蹌著連連後退,一腳踩空,噗通一聲,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被血水浸透的高台邊緣,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像一條受驚的蛆蟲,隻想離那個黑影,離這眼前的一切越遠越好。

而那個角落裡的黑影,在做出那個無聲的指向後,便緩緩地、如同融入雨幕的幽靈般,向後退去,隱冇在庭院深處更濃重的黑暗與風雨之中,消失不見。

鬼…有鬼啊!不知是哪個家丁被那黑影和老爺的失態徹底嚇破了膽,終於失聲尖叫出來。

這一聲尖叫,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早已緊繃到極限的恐懼。殘餘的賓客和家丁徹底炸了鍋,哭喊著、推搡著,如同無頭蒼蠅般瘋狂湧向大門,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偌大的林府前庭,頃刻間人去樓空,隻剩下滿地的狼藉、破碎的杯盞、被踩踏的燈籠、在風雨中獵獵作響的綵棚布幔…以及高台上,一個死狀淒慘的新科狀元,一個狀若瘋魔的婦人,和一個失魂落魄、癱在血水裡的男人。

暴雨依舊傾盆,無情地沖刷著這片剛剛上演了人間極樂又瞬間墮入無間地獄的庭院,試圖洗去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絕望。

林耀祖死了。死得透透的,像一灘被踩爛的泥。

周氏抱著兒子那身被血泡透的狀元紅袍,在空無一人的、狼藉一片的廳堂裡坐了整整三天三夜。她不動,不哭,也不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渙散,彷彿靈魂已經隨著兒子的最後一口氣飄走了。下人們戰戰兢兢地送來飯菜,放在她腳邊,冷了熱,熱了又冷,她看都不看一眼。

直到第四天清晨,一縷慘白的晨光透過被風雨打壞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她懷裡的紅袍上。那刺目的紅,彷彿帶著兒子臨終前爆裂的血光,猛地刺進了她混沌的眼底。

嗬…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怪異的抽氣。然後,毫無征兆地,她猛地低下頭,像一頭餓極了的野狗,瘋狂地啃咬起懷裡的紅袍!牙齒撕扯著浸透了血的錦緞,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啦聲。她咬得那樣用力,那樣凶狠,彷彿要將這身象征了兒子榮耀和最終死亡的袍子徹底撕碎、吞嚥下去!

衣服!衣服裡有東西!是它!是它害死了我兒!她一邊撕咬,一邊含糊不清地嘶吼,口水混著布料的纖維從嘴角流下,狀若厲鬼。幾個膽大的仆婦想上前勸阻,被她揮舞著沾滿口水和布屑的手,狀若瘋虎地抓撓、驅趕開。

撕咬了一陣,似乎耗儘了力氣,她抱著那堆破爛的、沾滿她口水的紅布,又呆呆地坐了回去。但冇過多久,她的鼻子忽然劇烈地抽動起來,像聞到了什麼絕世美味。她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死死盯住了廳堂角落裡,一隻被遺忘的、用來喂看門大黑狗的粗陶食盆。

食盆裡,還殘留著昨晚倒進去、黑狗冇吃完的一些發餿的、混合著菜湯和碎骨頭的泔水殘渣,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周氏的眼睛卻亮了。一種近乎貪婪的、癡迷的光在她眼中燃燒起來。她丟開懷裡破爛的紅布,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她爬到食盆邊,毫不猶豫地低下頭,伸出舌頭,像最卑賤的牲畜一樣,吧嗒、吧嗒地舔舐起盆底那些黏糊糊、散發著惡臭的殘羹冷炙!舌頭刮過粗糙的陶壁,發出清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刮擦聲。

吃…耀祖吃…吃了就有力氣…吃了就不病了…她一邊舔,一邊含糊地唸叨著,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的神情。

仆人們遠遠看著,個個麵無人色,渾身發冷,冇有一個人敢靠近一步。曾經威嚴刻薄的林夫人,徹底瘋了。她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那個世界裡,隻有她永遠需要補身子的兒子,和這散發著惡臭的狗食盆。

林德海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門窗緊閉,拒絕見任何人,包括那個瘋了的妻子。書房裡終日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燒酒的味道,混合著長久不通風的黴味和一種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林家的產業,失去了唯一的繼承人,又失去了主心骨,如同被蛀空的大樹,迅速腐朽崩塌。曾經趨炎附勢的管事、掌櫃們,捲款的捲款,倒戈的倒戈。討債的人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日夜堵在林府破敗的大門外叫罵。偌大的家業,在短短數月內便風流雲散,隻剩下這棟空曠、陰森、被搬空了值錢物件的破敗大宅。

林德海麻木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他不再憤怒,不再咆哮,甚至不再恐懼。他的眼睛裡隻剩下一種東西——那塊被他從高台上偷偷撿回來的、屬於林耀祖的狀元碑碎片。

那是一塊斷裂的漢白玉,邊緣參差鋒利。上麵殘留著幾個鎏金的字:甲辰科…元…。這是兒子用命換來的、也是林家曾經輝煌的唯一證明,更是他林德海一生汲汲營營、最終卻化為泡影的執念結晶。

他用一塊還算乾淨的破布,將那冰冷的、沉重的碎片仔細地包裹好,緊緊地、如同抱著繈褓中的嬰兒般抱在懷裡。這是他僅剩的、唯一的東西了。

深冬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青州城。

城南的破廟裡,擠滿了無家可歸的乞兒和流浪漢。寒風從四麵漏風的牆壁和破敗的門窗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鬼嘯。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炭火、尿臊、汗臭和久病之人身上散發的**氣息。

在廟宇最陰暗、最寒冷的角落,一堆散發著黴味的枯草上,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破爛得如同漁網的單薄夾襖,在刺骨的寒氣中不停地打著擺子。臉上佈滿汙垢,深陷的眼窩裡渾濁一片,隻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他還活著。他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形狀不規則的長條狀東西,彷彿那是他生命的全部。

正是林德海。

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小乞丐湊過來,好奇地伸手想摸摸他懷裡那個包裹:老…老頭…你抱的…啥寶貝給…給我看看

林德海渾濁的眼睛猛地睜開一條縫,射出一種困獸般的凶光!他枯瘦如柴的手臂爆發出與其身體狀態完全不符的力量,死死護住懷裡的東西,喉嚨裡發出野獸護食般的嗬嗬低吼,猛地一推!

小乞丐被他推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旁邊幾個年長的乞丐被驚動,不耐煩地罵罵咧咧:老不死的!抱著塊破石頭當金元寶呢!晦氣!滾遠點!彆在這兒發瘋!

林德海對他們的斥罵充耳不聞,隻是把懷裡的包裹抱得更緊,身體蜷縮得更厲害,試圖用自己僅存的體溫去溫暖那塊冰冷的石頭。雪花,從破廟屋頂的窟窿裡打著旋飄落下來,有幾片落在他花白、臟汙的頭髮上,很快融化。

他的意識在寒冷和饑餓中漸漸模糊。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看到了高台上兒子爆裂的血花,看到了角落裡那雙深淵般的黑色眼睛…然後,畫麵一閃,變成了地窖的黑暗,三百根釘子上流淌的血,還有周氏那扭曲而亢奮的聲音:耀祖的病就快好了,再忍忍…

耀祖…狀元…光宗耀祖…他乾裂的嘴唇蠕動著,發出微不可聞的囈語。冰冷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在滿是褶皺的臉上衝出兩道滑稽的溝壑。

懷裡的漢白玉碎片,冰涼刺骨,像一塊永遠也捂不熱的寒冰。

風雪越來越大,破廟裡的溫度越來越低。乞丐們互相擠靠著取暖,罵聲也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壓抑的呻吟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林德海的身體漸漸停止了顫抖,變得僵硬。他最後的意識,停留在懷裡的那塊硬物上。冰冷的觸感彷彿透過皮肉,直接凍僵了他的心臟。

他死了。凍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寒冬雪夜,死在乞丐堆裡。

至死,他都緊緊抱著那塊碎裂的狀元碑,如同抱著一個永遠無法實現、也永不醒來的迷夢。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僵硬的屍體上,覆蓋了那張寫滿不甘、悔恨和最終麻木的臉。

風雪呼嘯,捲過破廟的簷角,發出淒厲的長嚎,如同為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奏響的最後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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