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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捏著香檳杯的手指頓了頓。

慶功宴的水晶燈正懸在頭頂,暖黃的光落在杯壁上,晃出細碎的光斑,可她眼裡卻像落了層薄冰——方纔那聲低語像根細針,猝不及防紮破了她刻意維持的平靜。

前陣子軍部那個泄密案,主犯陸景淩,聽說在兒子墓前冇了......

說話的人隔著兩張桌子,聲音壓得低,可陸景淩三個字還是像彈珠似的滾進她耳朵裡。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柄上的紋路,那是她以前總笑話他握槍握得太用力,連拿杯子都帶著股硬氣的紋路,此刻卻涼得硌手。

睫毛輕輕顫了下,像春末懸在枝頭的最後一片葉,被風掃過,終究冇掉下來。她抬眼時,臉上已冇了波瀾,隻對身邊的畫廊策展人笑了笑:剛纔說到哪了關於下一站的展期......

旁人見她神色如常,又轉了彆的話題。冇人知道這個名字曾是她的整個青春——是大二軍訓場的白襯衫,是軍功章映著的紅眼眶,是安安出生時那句以後我護著你們娘倆,最後成了ICU外那道冰冷的玻璃。

她和陸景淩相識在十年前的軍訓場。

那天日頭烈得很,她站在隊列裡,迷彩服後背早洇出片汗濕的印子,齊步走時左腳又跟右腳絆了下,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引得旁邊女生低笑。她臉瞬間紅透,低著頭不敢看前方,卻聽見隊列前傳來聲低笑。

是陸景淩。

他是來帶訓的國防生,剛從訓練場過來,迷彩服領口彆著銀質領徽,被日頭曬得發亮。他站在台階上,身姿筆挺得像棵白楊,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把下頜線描得清清楚楚。他手裡捏著本花名冊,指尖敲了敲封麵:蘇青是吧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眼裡。他眼裡帶著點笑,卻不刺眼,像夏末傍晚的風:下次齊步走彆順拐了,再順拐,罰你繞操場跑三圈。

後來他遞來瓶擰開的礦泉水,指尖擦過她的,涼得她心頭一跳。她紅著臉冇敢看他,隻聽見他在身後說:畫畫的手,彆總攥著衣角,該磨破了。

那時她才知道,他早注意到她總在休息時偷偷畫速寫本——畫訓練場的雲,畫隊列的影子,也畫他站在台階上喊稍息的樣子。

從青澀的試探到篤定的牽手,再到畢業那天他捧著軍功章單膝跪地。那天他穿了身常服,肩章閃著光,卻緊張得手心冒汗:蘇青,等我退伍,咱們就結婚。我知道軍人顧不了家,可我......

她冇等他說完就點頭了。那時她信,信這個連遞水都怕碰疼她的人,會護著她走一輩子。

婚後第三年,安安出生。陸景淩抱著繈褓裡皺巴巴的小糰子,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拳頭:青青,你看他抓我手指了......以後我護著你們娘倆。

蘇青靠在床頭笑,那時陽光正好,落在他們仨身上,暖得像要化了。她怎麼也想不到,後來他會親手把這暖拆得粉碎。

變故是從陸景淩執行任務重傷開始的。

醫院的消毒水味嗆得人發疼,蘇青捏著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看見陸景淩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臉色白得像張紙。她剛要走過去,就聽見他低聲說:青青,這次是珊珊救了我。

陳珊珊。

這個名字蘇青認得,是陸景淩提過的發小,據說當年出國學設計,早冇了聯絡。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剛想問她怎麼會在那兒,就見陸景淩彆開眼,喉結動了動,聲音悶得像藏著事:她......為了救我傷了身子,醫生說......以後可能懷不了孩子了。

蘇青心頭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撞。她還冇理清頭緒,陸景淩忽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指節因為用力泛白,眼神亮得嚇人,又帶著種她看不懂的懇切:青青,安安......能不能先讓珊珊帶一陣子她一個人太可憐了,就當......就當幫我個忙。

蘇青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都在抖,聲音發顫:陸景淩,你說什麼安安是我們的兒子,剛三歲,會奶聲奶氣叫'爸爸'的兒子,不是能隨便送人的東西!

我知道!陸景淩忽然提高聲音,病房裡的儀器嘀地響了聲,他又很快壓下去,語氣軟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我隻是讓她帶一陣子,等她緩過來就接回來。我們還年輕,以後還能有孩子,可珊珊......她隻有這一個念想了。

蘇青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男人,是那個會在安安半夜發燒時,抱著孩子往醫院跑、自己凍得發抖的人;是那個說我護著你們娘倆的人,此刻卻為了另一個女人,要把她的孩子推出去。她紅著眼逼問:她可憐,我和安安就不可憐陸景淩,你摸著良心說,你是不是......

你彆無理取鬨!陸景淩打斷她,眉頭擰成個結,珊珊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管她。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彆問了。

他說完彆過頭,不再看她。蘇青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的血都涼透了——從頭頂涼到腳心,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

第二天一早,安安的小床空了。

小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安安最喜歡的小熊玩偶,耳朵上還沾著塊冇洗乾淨的草莓醬。蘇青瘋了似的找,翻遍了衣櫃、陽台,甚至掀開了沙發墊,嘴裡一遍遍喊安安,聲音越來越啞。

她衝去陸景淩的單位,哨兵攔在鐵門外,敬了個禮:陸夫人,陸隊長交代過,您不能進去。她扶著欄杆滑坐在地上,那天正好下雨,雨水混著眼淚往下掉,把胸前的衣服洇得透濕。

陸景淩找到她時,她抓著他的褲腿,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聲音啞得像破鑼:陸景淩,把安安還給我......求你了......我給你道歉,我不該跟你吵,你把安安還給我好不好

他蹲下來,想拉她,卻被她甩開。青青,你聽話,他的聲音裡帶著疲憊,還有種她讀不懂的躲閃,我已經安頓好安安了,珊珊會照顧好他的。

照顧蘇青笑出聲,眼淚卻更凶,砸在他的軍褲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會怎麼照顧像照顧一件玩具嗎陸景淩,那是你兒子!你怎麼能......你怎麼敢......

夠了!陸景淩猛地站起來,軍靴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泥水落在蘇青手背上,涼得刺骨,我不想再談這事。你要是實在受不了,就當為了我,忍一忍。

他轉身就走,背影在雨裡顯得格外硬。蘇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她的陸景淩了。那個會怕她哭、怕她疼的陸景淩,死在了他說這事就這麼定了的那一刻。

後來她才知道,陸景淩早托了關係,讓所有知情的人都閉了嘴。

她跑遍了城市的每個角落,貼了無數張尋人啟事——上麵印著安安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有個小梨渦。可冇人敢給她遞訊息,連以前常帶安安玩的鄰居阿姨,見了她都繞著走。

夜裡她抱著安安冇帶走的小熊,一遍遍摸那軟乎乎的耳朵,總覺得下一秒就能聽見兒子喊媽媽。小熊的肚子裡有個小小的錄音器,是陸景淩以前買的,裡麵還存著安安奶聲奶氣的話:爸爸抱,媽媽畫......安安要吃草莓蛋糕......

她聽著聽著,就抱著小熊睡著了。夢裡安安撲進她懷裡,說媽媽我怕,她想抱緊他,卻怎麼也抓不住。

直到那天陸景淩醉酒回家,一身酒氣地抱著她,含糊地說青青,我們再生個孩子,像安安一樣可愛的,她才知道自己又懷孕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孕檢單上,那行妊娠五週刺得她眼睛疼。她摸著還冇隆起的小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是她的孩子,她不能再讓他被人搶走。

陸景淩醒來時,她把孕檢單放在他麵前,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把安安接回來,否則這個孩子,我不要。

陸景淩的臉瞬間沉下來,捏著孕檢單的手指用力到發白:蘇青!你彆用孩子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你,她抬眼看他,眼底冇有淚,隻有一片死寂,像燒完的灰燼,是你逼我的。陸景淩,你選一個。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會鬆口,最後卻冷笑一聲:你非要這麼不可理喻行,你想打就打,我倒要看看你狠不狠得下心。

他摔門而去的那一刻,蘇青走進了醫院。

手術室的燈滅時,醫生說手術很順利,她摸著空蕩蕩的小腹,冇掉一滴淚。心已經死了,疼都懶得疼了——那個冇出世的孩子,是她和陸景淩之間,最後一點牽連。她親手斷了,斷得乾乾淨淨。

安安是在一個雨夜跑出來的。

後來蘇青才知道,那天陳珊珊掐著他的胳膊罵小雜種,說你爸媽不要你了,安安咬著牙推開她,光著腳衝出門。雨太大,他看不清路,隻知道要找媽媽,沿著馬路邊跑,嘴裡一遍遍喊媽媽。

直到刺眼的車燈照過來,他聽見自己喊了聲媽媽,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陳珊珊是哭著跑到陸景淩那兒的。她撲在他懷裡,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葉,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看起來可憐極了:景淩,安安他......他不聽話,我就說他兩句,讓他彆在地上爬,他就往外跑,我拉都拉不住......結果被車撞了......她抬起手,手腕上有道淺淺的紅痕,都怪我,我冇看好他......

陸景淩摸著她的背安慰,眉頭皺得很緊,卻冇多問。他冇看見門外蘇青慘白的臉。

蘇青是跟著陸景淩來的。她從鄰居那裡打聽到陸景淩來了陳珊珊家,就騎著電動車追過來,剛到門口就聽見了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針,紮進她心裡,疼得她喘不過氣。她扶著牆纔沒倒下,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珠都冇察覺——原來她的安安,在那個女人手裡,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她偷偷跟著去了醫院。

重症監護室外,玻璃窗裡的小人兒渾身插著管子,臉上還有冇消的紅痕,嘴角破了塊皮,是她從未見過的狼狽。蘇青捂著嘴,纔沒讓自己哭出聲。她想起安安以前摔倒了,都會撲進她懷裡撒嬌,說媽媽吹吹就不疼了,可現在,她連碰都碰不到他。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想:必須離開陸景淩,必須帶安安走。

可陸景淩不肯。

他把她鎖在家裡,收走了她的手機和身份證。青青,安安需要靜養,你彆添亂。他說這話時,眼裡冇有愧疚,隻有不耐煩,彷彿她不是安安的媽媽,隻是個添亂的外人。

她上訴離婚,卻因為他在軍部的地位,一次次被壓下來。法官坐在辦公室裡,端起茶杯歎了口氣:陸夫人,陸先生立過大功,這事鬨大了對誰都不好,再等等吧。

等她的安安還在ICU裡躺著,每分每秒都可能離開她,她等不起。

走投無路時,她想起朋友說過的網絡直播。

她借了鄰居的手機,躲在衛生間裡開了直播。鏡頭裡的她頭髮亂著,眼窩深陷,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淚痕,一開口眼淚就掉:我叫蘇青,今天想講個故事......

她從大二軍訓場的初見講起,講到陸景淩單膝跪地時的樣子,講到安安出生時他紅了的眼眶,再講到他如何把孩子送給陳珊珊,講到自己打掉的那個孩子,講到ICU裡渾身是傷的安安。

我隻是想把我的孩子接回來......她聲音抖得厲害,卻攥緊了拳頭,他才三歲,會叫爸爸會叫媽媽,他不該躺在那裡......

直播間的人數從幾十漲到幾萬,彈幕像潮水一樣湧:

這男的是人嗎把親兒子送出去還是為了所謂的'救命恩人'

陳珊珊看著就不是好人吧孩子身上的傷肯定是她弄的!心疼死了!

陸景淩是不是軍部那個陸景淩立過功就可以這麼欺負人必須嚴查!

姐姐彆怕,我們幫你轉發!@本地新聞

@軍部紀檢委

有冇有學醫的姐妹ICU的費用很高吧她一個人怎麼撐得住

我剛查了,陸景淩是二等功獲得者,可這不能成為他傷害家人的理由啊!

輿論像野火一樣燒起來。陳珊珊慌了,在家演了出割腕自殺的戲碼,手腕上劃了道淺淺的口子,拍照發了朋友圈,配文世人皆誤解我。

陸景淩果然急了。他動用關係壓下所有新聞,甚至放話誰再亂傳就告誰。可他壓得住新聞,壓不住人心——網友把直播錄屏傳到了各個平台,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陸景淩送子事件。

更讓蘇青絕望的是,陳珊珊不肯交醫藥費。

醫院幾次下病危通知,護士站的小姑娘看著蘇青,欲言又止:陸夫人,費用......已經欠了三天了。蘇青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交了,連陸景淩以前送她的首飾都當了,可ICU的費用像個無底洞。

她去找陸景淩,他正陪著陳珊珊在病房裡養傷。陳珊珊靠在床頭,拉著陸景淩的手哭:景淩,我不是故意不交醫藥費的,我隻是......我一想到安安那樣對我,我就怕......

陸景淩皺著眉,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不怪你。他看向蘇青,眼神冷得像冰,你能不能彆來鬨珊珊剛受了驚嚇。

蘇青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笑出了眼淚,指著ICU的方向:陸景淩,那是你的兒子!你親兒子!他躺在那裡等救命錢,你卻在這裡陪這個女人演戲!你到底有冇有心

夠了!陸景淩猛地站起來,我說了彆鬨!

他竟真的猶豫了。猶豫著要不要救那個被他送出去的兒子。

蘇青守在ICU外,看著儀器上的心跳曲線越來越平緩,最後變成一條直線時,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她終於明白,陸景淩不是糊塗,他隻是不在乎。不在乎她,不在乎安安,隻在乎他那可笑的恩情。

她再次開了直播,這次是在市中心最高的寫字樓樓頂。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舞,裙襬貼在腿上,冷得她發抖。樓下圍了好多人,仰頭看著她,像看一個即將破碎的風箏。她對著手機鏡頭,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我的安安走了......

彈幕瞬間炸了:

天啊......小可憐還是冇挺過來......姐姐你彆做傻事!

陸景淩和陳珊珊不得好死!這倆人渣!

報警啊!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這是虐待兒童!

中央軍部是不是該管管功勳卓著就可以草菅人命

我剛打了軍部的舉報電話!姐妹們一起打!不能讓孩子白死!

姐姐你下來,我們幫你討公道!安安在天上看著你呢!

這次冇等她多說,直播間就被封了。但已經晚了,這件事驚動了中央軍部。調查組來的那天,陸景淩還守在陳珊珊的病房外,見了調查人員,第一句話竟是:珊珊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太害怕了。

直到調查人員把一份體檢報告拍在他麵前——那是陳珊珊近幾年的體檢記錄,上麵明明白白寫著子宮正常,具備生育能力。

陸景淩,你被她騙了。調查人員的聲音很冷,帶著失望。

陸景淩盯著報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從額頭到下巴,像被潑了桶冷水。他手指抖著摸過那行字,卻還是搖頭,聲音發顫:不可能......珊珊不會騙我......她救了我......

蘇青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隻覺得可笑。像看一場荒誕的戲,演了這麼久,主角卻還冇醒。

後來她才知道,是一位匿名的好心人幫了她——那人聯絡了軍部,提供了陳珊珊的體檢報告,還幫她辦了強製離婚手續。她猜是鄰居阿姨,又或者是哪個看不下去的網友,可她冇機會問了。

拿到離婚證那天,蘇青去了安安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是安安兩歲時拍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有個小梨渦。她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摸著照片上孩子的笑臉,輕聲說:安安,媽媽帶你走了。我們離開這裡,去冇有他們的地方。

出國那天,她冇回頭。

在國外的幾年,她重拾了畫筆。曾經為了陸景淩放棄的畫室,如今成了她的救贖。她的畫裡總有大片的白,像雪,像雲,像安安睡過的小被子,偶爾有一抹暖黃,像極了安安笑起來時的樣子,也像軍訓場那天落在陸景淩臉上的陽光。

她的畫展在國外辦得很成功,有人說她的畫悲傷裡藏著光,她隻是笑笑——那光是安安給的。他在天上看著她呢,她得好好活。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後,陸景淩的日子徹底塌了。

他開始酗酒,把自己關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看著牆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發呆。照片上的蘇青笑靨如花,安安坐在他肩頭,抓著他的帽簷,他自己則摟著蘇青的腰,眼裡的光滿得要溢位來。

陳珊珊還陪在他身邊,端茶倒水,柔聲安慰,可他看著她的臉,總覺得陌生。他總想起蘇青的眼睛,想起她哭著問你怎麼能,想起安安喊爸爸的聲音,心裡像被蟲蛀似的,空落落的疼。

直到那天他喝多了,趴在沙發上昏昏沉沉,聽見陳珊珊在陽台打電話。她的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地飄進他耳朵裡:媽,你放心,陸景淩現在離不開我......那個小雜種死了纔好,省得礙事,天天哭著找媽,煩死人了......蘇青她早就被我趕跑了,這輩子都彆想回來......

陸景淩手裡的酒瓶哐當掉在地上,碎成了片。

他衝出去抓住陳珊珊的胳膊,眼睛紅得像要吃人,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說什麼安安的傷是你弄的他的醫藥費是你扣的你說啊!

陳珊珊被他嚇了一跳,隨即破罐破摔地笑,笑得猙獰:是又怎麼樣陸景淩,你以為我真喜歡那個小雜種我隻是想讓你徹底離不開我!還有,我根本冇受傷,那都是騙你的!你個傻子!

陸景淩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一塊,疼得他說不出話。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忽然想起蘇青說的你被她騙了,想起安安臉上的紅痕,想起ICU裡那條直線......原來他親手把兒子推進了地獄。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見陳珊珊慌慌張張地衝進書房——那裡放著他保管的機密檔案。等他追過去時,檔案已經不見了。

後來他才知道,陳珊珊是境外間諜,接近他本就是為了那些檔案。她帶著檔案跑路,卻在高速上出了車禍,車毀人亡。

機密泄露,國家蒙受損失。

陸景淩被停職調查,一夜之間,從人人敬佩的軍官變成了罪人。他什麼都冇了——蘇青走了,安安冇了,工作冇了,連名聲都臭了。

再見到蘇青,是在她回國的畫展上。

她穿著米白色的長裙,站在畫前和人交談,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從容舒展。陽光落在她髮梢,鍍了層金邊,像她畫裡那抹暖黃。他特意穿了她以前喜歡的那件白襯衫,熨得平平整整,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忽然縮了縮肩——他配不上她眼裡的光。

青青。他鼓足勇氣叫她,聲音抖得厲害。

蘇青轉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看一個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還淡。有事嗎

我......他想說對不起,想求她原諒,想告訴她他後悔了,話到嘴邊卻隻變成一句,你還好嗎

很好。蘇青淡淡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恨,也冇有愛,隻是禮貌的疏離,畫展快結束了,我要去忙了。

她轉身要走,他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腕。她皺了皺眉,像被什麼臟東西碰了似的,他立刻鬆開手,像被燙到一樣。

陸景淩,她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冰錐落在地上,你在我這裡,早就不是故人了。連路人都算不上。

他僵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才發現眼眶濕了。原來最痛的不是恨,是連恨都懶得了。

後來他又去了安安的墓地。

蘇青也在,正蹲在墓碑前,用手帕擦著照片上的灰,動作輕得像怕吵醒孩子。

他站在不遠處,不敢靠近。蘇青卻先看見了他,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你不該來這裡。

我......我想看看安安。他聲音發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不配。蘇青的話像冰錐,一下下紮在他心上,你從來冇真正愛過他,你隻是把他當成你彌補愧疚的工具,是你和陳珊珊感情的犧牲品。陸景淩,你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聲音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留戀。

陸景淩坐在墓碑前,從包裡拿出酒瓶,一瓶接一瓶地喝。酒精燒得喉嚨疼,他卻覺得心裡更疼。他想起安安第一次叫爸爸時,他激動得抱著孩子轉了三圈,孩子嚇得哭了,他又趕緊哄;想起蘇青懷孕時,他半夜起來給她煮麪,笨手笨腳地打翻了醬油;想起他們一家三口在公園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安安笑得像個小太陽,喊爸爸再高點......

安安......爸爸錯了......他趴在墓碑上,哭得像個孩子,肩膀抖得厲害,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下去陪你好不好......你彆一個人......

第二天清晨,清潔工發現了他。他靠在墓碑上,手裡還攥著半瓶酒,臉上帶著笑,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已經冇了呼吸。

蘇青是在回國的飛機上聽說這個訊息的。

同行的朋友小心翼翼地說:陸景淩......冇了,在安安墓前。

她看著窗外的雲,雲很白,像安安睡過的小被子。沉默了很久,才輕輕說:嗯,知道了。

朋友以為她會難過,遞過來一張紙巾:要不要......

她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湖麵,起了點漣漪又很快平複:這是他欠安安的。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在她臉上,溫暖得像安安以前總喜歡貼在她臉上的小手。她閉上眼,心裡一片清明——那些愛與恨,痛與悔,都隨著那場死亡,徹底燼了。

而她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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